「丁庭宇從倒俞到擁宋?」「民意調查淪為造勢工具?」「丁庭宇是民意的代言人?」
去年年終,選舉熱稍告冷卻之際,各報刊旋即被民意調查基金會發表的兩次總統、副總統理想人選調查報告,攫取了大幅版面;宋楚瑜兩度躍登副總統人選榜首,更引發人們對基金會董事長丁庭宇「擁宋」的臆測,一則則掛有問號的新聞標題,使籠罩在這位年輕學者身上的疑雲益形深重。
爭議的焦點
面對外界紛紜議論,三十六歲、額頂髮際已向後退去的丁庭宇,以他慣有的急促語調駁斥:「開玩笑!我可以堅決否認。這是絕對的無稽之談!」
事實上,這個年僅三歲餘的基金會,自成立之始即已成為爭議的焦點。七十六年初,該會初試啼聲公布的政府施政滿意度調查結果,就是解嚴前的驚人之舉。
據當時基金會董事長趙少康透露,這項「五千年來第一次」觸及高階政府首長聲望評估的調查,曾使蔣經國總統甚為不悅,行政院反應激烈,「據說甚至造成新聞局長張京育的去職。」
而當時這項高敏感度的民意測驗就出自創辦人之一丁庭宇的構想。
丁庭宇於七十六年十二月接掌民意調查基金會後,除了大幅增加營業性的委託性調查之外,將公益性調查全面導向政治性議題。每半年一次的中央政府首長聲望評估,無論解嚴前後均造成媒體喧譁;前行政院長俞國華疲軟不振的得分率,更成為日後「倒俞擁李」派的有力憑據。一度有意參選立委的丁庭宇之政治意圖,招來隆隆炮火。
曾多次採訪丁庭宇的自由時報記者楊慧君一語道出:「調查結果已變成政治鬥爭的利器,」而因為每一政治人物都有聲望低落的可能,「恨丁庭宇的人多,愛他的人少。」
「令國民黨坐立不安」的丁庭字表示並不關心別人有何反應,「重要的是建立一種觀念;所有非直選的政府首長都可以被檢驗;所有民選的都可以被再評估;所有的政策也都可以被檢討。」
提早披露社會問題
這位台大社會系的副教授賦予民意調查基金會非常明確的角色:「從「議題設定」的角度來剖析社會」,也就是將已存在但尚未發生的社會問題提早披露,並經由媒體來反應和討論社會現象。
「所有公益性的調查案件在一年前已預作企畫,並不是「搶短線」,」丁庭宇說。譬如,去年年初和年中各進行一次的地方首長施政滿意度測驗,具有前瞻年底地方選舉的功效;去年九月的股市調查,即顯現對年底「選舉行情」的預期心理;而有關證交稅率的意見,也成為財政部長郭婉容日後在立法院為政策辯護的民意依據之一。
追溯起來,對於掌握社會趨勢和群眾心理顯得自信滿滿的丁庭宇,早在大學時代就有「學生領袖」的架勢。他擔任台大代聯會主席時,適逢蔣中正總統逝世,他和一批同學未向黨部、救國團報備而發起的「獻機報國」運動,募得八、九千萬台幣,蔚為風潮。
從那時起,丁庭宇體察到鼓動風潮的訣竅--逆勢而行,「將潮流中無法說出來,與表面現象看來相反的地方發抒出來。」當年他化悲慟消極的民情為正面力量,今天他將人人關心但避諱公開談論的話題付諸民意調查,兩者同出一轍。
談起話來表情豐富、神色飛揚的丁庭宇不諱言,在台灣目前尚未茁壯的民意調查市場中,各報的民意調查中心是較具競爭力的對手。因此他採取「敵進我退,敵走我追」的戰略,著力於個別媒體和記者較少報導的主題。
聯合報民意調查中心主任易行也分析,丁庭宇聰明之處,在於他避開報社擅長的「事件式」題目,專攻較大的、潛在性,但不具時間緊迫性的議題,例如眷村文化、台獨、中美關係等。
以策略為後盾
挾著高漲的企圖心,丁庭宇做任何事皆縝密算計主、客觀形勢,以策略為後盾,大學時代即結識他的文化大學新聞系教授彭懷恩覺得「一點都不意外」。
六十八年丁庭宇赴密西根大學攻讀社會學博士之前,曾向彭懷恩表示,獲得學位回國才能與昔日師長平起平坐,否則「永遠是他們的學生。」
他在美專攻社會學中較屬冷門,但最能跨越中西文化差距的人口學,四年後即取得學位回國;由於國內特重海外工作資歷,丁庭宇又爭取於七十五年赴堪薩斯州立大學任教兩年。「他很知道台灣市場的需要,」彭懷恩意味深長地說。
丁庭宇一位遠在美國加州的學生最近曾來信:「有人說,在此間聽到老師名字的次數,竟然高於李登輝。」玩笑之中,丁庭宇在媒體的曝光率之高可見一斑。
強調與新聞界「互相信任、互相支持」的丁庭宇,如何一再贏得媒體的眷顧呢?
許多人將民意調查基金會聲名大噪歸因於它敢作敏感、引人注目的題目,記者楊慧君也說他具有遠見,「能夠想到記者想不到的。」
不少人觀察到民意調查基金會總是在新聞淡季的星期日發布消息,因而翌日輕易地大幅見報,丁庭宇對此一笑置之:「禮拜天發新聞的人太多了,並不是每個禮拜天都是好時機啊!重點在於對政治情勢和新聞敏感度的通盤考慮。」
趙少康說基金會的新聞能同時登上各報頭條,聲勢自然遠勝於各報自己做的「獨家」調查。聯合報的易行更點明媒體競爭的心態--沒有人願意「獨漏」新聞。
政大法律系教授黃越欽則直截了當地說,民意調查基金會一炮而紅是拜「媒體懶惰」之賜,記者拿了報告照登,以填滿版面;而這些調查只有製造「煽情話題」的作用,「給沈默的大多數一種模模糊糊、不很準確的認同感。」
面對記者口若懸河卻又閃著警戒眼神的丁庭宇,對新聞界顯得十分審慎敏感。當他看到剪報的工作人員把一則標題剪開處理時,馬上制止,他說「否則以後記者看到剪報時會以為我們動過手腳。」
企業頭腦
在丁庭宇的掌舵之下,民意調查基金會兩年來業務膨脹,七十八年的委託性案件是七十六年的十倍;專職人員由兩、三名增為十四名,全省訪員約四百名;新遷到忠孝東路二段的辦公室已比舊址多出四十餘坪。
負責基金會調查技術工作的東海大學統計系主任洪永泰指出,丁庭宇確能運用各種關係爭取委託性案件,「為基金會累積財富資源。」
丁庭宇對自己的「企業頭腦、效率觀念」頗為自豪,一再強調在理想性之外不忘務實性,「不幻想靠義工和低薪」來營運,而經濟獨立恰是立場獨立的先決條件。
趙少康也透露,基金會因品質要求嚴格,收費比其他機構高;一位知名的傳播學者對此卻表示懷疑,因為「民意調查並不需花很多錢」;丁庭宇則否認收費高一事,並強調價格反映市場需求。
其實,丁庭宇善於開闢財源的作風,在他大一擔任師大附中校友會長時即有跡可循。他參加學校的嘉年華會,首開風氣販賣霜淇淋營利,更向代聯會爭取補助,在那時倍顯突出,也令當時的代聯會主席彭懷恩「印象深刻」。
衝勁十足,將民意調查基金會帶動得很有生氣的丁庭宇,自許為一名「社會改革者」。他分析自己從小就具有「改造」精神,有一回拿著公民課本大聲朗讀,勸大人們勿打麻將。彭懷恩則研判,他目前已面臨突破點,必須「爭取資源,打倒「學閥」,才能扮演意見領袖,而民意調查基金會就是很好的力量。」
一些國內社會科學界的前輩,談到丁庭宇則含蓄地婉拒發表意見。
有位認識丁庭宇多年的學者形容他「有強烈的權力慾望,但也知審度形勢。」意氣風發、聰明外露的丁庭宇對這類評語顯得格外在意:「我不太願意將自己推向第一線,赤裸裸地在名利中翻滾。這在目前社會算是個缺點。」
當初他決定退出立委選舉,部分原因是害怕到頭來「不知是你在選立委,還是立委在選你。」民意調查基金會的辦公室內,掛著一幅字:「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彷彿默默呼應丁庭宇不為外界熟悉的這面心態。
搭上便車
談起基金會這幾年對社會人心產生的衝擊,這位靈魂人物不掩躊躇滿志。但他也不否認是在政治、經濟、社會快速變遷之下「搭了便車」,「有人炒地皮,有人深舉,我們選擇的是嶄新的一條路。」
活力似乎用之不竭的丁庭宇,最近獲連任民意調查基金會董事長。他計畫未來兩年維持高原期,平穩發展,但兩年後將交棒,另組一政策性研究基金會,從更高層次來看社會改革。
丁庭宇當年二十八歲學成回國進入大學教書時,發現如果自己願意,往後四十二年可穩居於同一教職,覺得「非常可怕」。這位能謀能衝的戰將型人物,深信「人生需要考驗,創造是沒有止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