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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種境界裡神遊

文 / 鄭瑞城    
2002-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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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種境界裡神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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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許久以前讀到杜甫的詩詞:「雨檻臥花叢,風床展書卷」時,曾為那種境界著迷、神遊良久。而現在回想起來,這大半輩子最幸運、幸福的事,便是能和書結下不解之緣。

在讀書過程中,偶讀到一些行家說,三歲誦詩,五歲讀經,七歲覽史,常打從心底興起欣羨之意。我在小學畢業之前,除了教科書外,大致是沈迷於諸葛四郎、笑鐵面、哭鐵面、牛伯伯打游擊等漫畫書上。

學生時代沈迷書海

考上宜蘭中學初中部後直升高中部的六年中學生活裡,才有機會從教科書上讀到片段的經史傳記和較完整的《論語》《孟子》《莊子》等傳統典籍。同時,因為文史老師上課提及介紹,好奇地開始翻閱《紅樓夢》《西遊記》《水滸傳》《三國演義》及《老殘遊記》等通俗典籍。當時讀這些典籍,有些囫圇吞棗,只是覺得既然是老師提及,應是好書,該讀一讀。

進大學之前,讀課內書是別人設定要你讀才讀;課外書則是大家都在看而跟著看,並不能真正領會讀書的意義和情趣。進了大學,那時老師上課幾乎都不開書單,大概也因為沒什麼書可開單的。考試是靠筆記和頂多一兩本教科書,所以大學成績雖還差強人意,花在讀正規書的時間和數量其實有限。

不過,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樣反而有更多時間讀課外書。那時政大地處偏遠,初入大學,經濟又拮据,沒有條件往市區跑,讀課外書便成了生活的重心。初時隨興而讀,是所謂名著就讀,像喬伊斯的《尤里西斯》、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等等,都耐心地一一讀了。

約從大三起,積兩年猛讀亂讀之經驗,才漸漸理出一套自以為是的讀書計畫。自此兵分兩路:一是知性非小說類;一是知性小說類。前者如盧騷的《懺悔錄》、笛卡爾的《方法論》、梭羅的《湖濱散記》等;後者涵蓋詩、散文、小說名著,馬克吐溫、毛姆、海明威、葉慈、福克納、艾略特、三島由紀夫、陳映真、黃春明、徐訏等,都在這時一一透過書而有了初步的神交來往。

也大約從大三起當家教,窮人翻身;口袋有錢,更有膽識常上書店,因常上書店,逐漸養成看書和買書的習慣。記得那時最常去的書店是商務印書館、世界書局、文星書局和牯嶺街的舊書攤。

1972年至1978年在美國唸書。既是以唸書為業,書更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夥伴,幾乎天天與書為伍。

雪夜閉門讀禁書

這六年之中,看過的書只能用「罄竹難書」來形容。如大略地分,似亦可分為非專業領域的書和專業領域相關的書兩大類。非專業領域的書又以當時在台灣列為禁書的書看得最多。台灣在那些年代,一方面「反攻大陸」「殺朱拔毛」震天價響;另一方面,政府又滴水不漏地禁絕所有台灣本土意識的傳播。當時知識、思想的激發,說來是極其幼稚、貧乏的;能看到、買到的書也是極其單向、有限的。

人還在台灣時,已滿懷疑惑和飢渴;出了國,站在琳瑯滿目的「禁」書前,薄弱的防線潰崩了。那時有點像餓獸出柙,經常將一堆一堆的禁書,從圖書館扛回家,坐看,站看,吃飯看,上廁所也看;醒著看,躺在床上更要看。人已遠在異國,在闃寂的雪夜裡翻著禁書,竟然還時時浮起金聖歎所云:「雪夜閉門讀禁書」那種竊喜和亢奮。

禁書好看、愛看,但既然是唸學位,本科專業的書卻更是疏廢不得。初時因外語生澀,選課又多,每堂課的洋老師開的書單又長如纏腳布,應付已捉襟見肘,有苦難言,談不上讀書的樂趣。後來情況逐漸有改善,能享受讀正規書的樂趣。尤其在修完大部分的課,準備考博士資格考的那一年半載中,幾乎每日早出晚歸,終日坐陣小研究室裡,咀嚼反芻修課時速翻而過的書,以及發現的新書,慢慢弄通原來覺得晦澀的理論、原理,並且產生熟後生巧、觸類旁通的效能。讀書的味道慢慢熬了出來,癮頭也愈來愈重,至此才算真正領略讀書的竅門、奧妙和吸引人之處。準備博士資格考本是令人心悸、緊張的過程,它卻是我一生中最難忘、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書是人的一面鏡子

回想這近五十年的讀書經驗,每個不同的人生階段,所讀的書類都有其區別和特色。一位作家曾說,「你要瞭解一個人,最好是看他讀的是什麼書。」這種說法也可轉化為:看一個人讀的是什麼書,可以瞭解這個人處於什麼人生階段和境界。書反應人生,書是人的一面鏡子。

走出校門,雖然工作是教學和做研究,讀本科專業的書,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但仍然不時逾牆跨界讀了和本科專業看似不相干的課外書。我的床頭和案頭經常堆滿書,有正經八百、旁人難以下嚥的專業書籍,中間夾雜著小說、散文、詩歌書籍,兩者成不規則地錯雜。約是想看就抽出來,告一段落隨意就放上去,致成滿漢夾雜、黑白切的景緻。今生已過大半,和書的緣分已經確定。與書結緣的人不少,但能在兩種境界裡,交錯神遊的人,畢竟不多,自己因緣際會,悠哉其中,可說幸運、幸福至極。忘了誰說過這麼一句話:人老時,有一個老伴,兩條老狗,三個老友相伴,人生便是莫大幸福。我想,這句話如再加上:「數本老書」,就更周全、完美了。為什麼?留給他人說教去!其實讀書這檔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要知讀書的興味,還是去讀書吧!(本文摘錄自《一流書一流人一流社會》,作者現為國立政治大學校長)

本文出自 2002 / 06 月號

第192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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