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讓寫程式的門檻大幅降低，連不懂程式的人都能開發軟體，過去靠技術建立優勢的新創，還能憑什麼建立護城河？Y Combinator（YC）客座合夥人傑布斯（Boris Jabes）接受《遠見》專訪指出，即使給兩個人同樣的AI工具與無限Token，做出來的產品仍有高下之分。他認為，關鍵在於創辦人是否真正理解客戶的問題，以及能否把功能整合成客戶願意付費的產品。
「如果隨便找兩個人，給他們24小時和無限量的Token，我真的認為做出來的東西，水準不會相同。」
11月12日，矽谷新創加速器YC在台北舉辦創業活動Startup School。隨團來台的YC客座合夥人傑布斯（Boris Jabes）接受《遠見》專訪，被問到AI會不會讓軟體新創失去價值時，如此解釋「經驗」的價值。
過去軟體主要由人操作，如今AI代理（Agent）已能自行讀取資料、呼叫工具，甚至執行工作。連開發軟體本身，也不再需要投入過去那麼多人力，讓市場開始懷疑既有軟體公司的價值，美國軟體類股今年一度因此大跌。
曾兩度創辦SaaS企業，並將公司成功出售，如今擔任YC客座合夥人的傑布斯，如何看待AI時代下軟體新創的突圍之道，又如何判斷一家公司的護城河？
AI Agent接手操作，SaaS為何不會消失？
對於市場曾一度流行的「AI殺死SaaS」「SaaS末日」等論述，傑布斯並不陌生。他認為，SaaS不會就此消失，但也提醒，沒有任何產業能永遠高枕無憂。
傑布斯先後創辦企業密碼管理工具Meldium與資料基礎建設公司Census。他以Census為例，資料傳輸工具就像家裡的水管，沒有人想每天查看，只希望它順暢運作。
隨著AI模型能力持續進步、AI代理（AI Agent）興起，軟體逐漸從由人親自操作，轉向由AI代為讀取資料、呼叫工具與執行任務，也讓既有軟體公司的商業模式面臨挑戰。
然而，傑布斯強調，以資料傳輸而言，即使未來改由AI Agent操作，企業仍然需要確保資料正常傳輸，也願意為此付費。
再以企業密碼管理工具Meldium為例，當年傑布斯看準企業使用的SaaS將從3套暴增到300套，員工需要工具統一管理密碼。
如今，AI代理開始代替人類操作軟體，雖然不必再擔心忘記密碼，但使用者仍須將憑證、系統存取權限交給機器，而且最好只提供暫時性的授權。「所以你現在面臨的密碼問題，其實比13、14年前還要嚴重得多。」
如果今天重新創辦Meldium，傑布斯想解決的，就是如何安全地將權限交給AI代理。
例如，他希望能授權AI代理讀取電子信箱，但範圍僅限於過去7天、特定寄件者的信件。他指出，Google目前並未提供如此細緻的授權方式。在他看來，AI代理愈普及，企業對權限管理工具的需求也將愈來愈大。
「問題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改變形態。」他說。
AI新創如何避免套皮？提供絕無僅有的價值
隨著AI輔助寫程式（AI coding）與「直覺開發」（Vibe Coding）興起，開發軟體的技術門檻大幅降低。即使沒有程式設計背景，也能透過AI開發產品，過去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與時間才能完成的功能，如今更容易被競爭對手複製。
另一個問題則是產品本身的價值。不少AI新創仰賴現成模型的能力，只在外面加上一層操作介面，成為所謂的「AI 套皮（wrapper）」。一旦模型開發商推出類似功能，這類產品就可能失去競爭優勢。
傑布斯表示，他在判斷一家公司是否只是加上一層介面時，會先問創辦人一個問題：客戶如果不用你們的軟體，會有什麼地方卡住？
如果創辦人列出的內容，其實只要憑藉常識（common sense）便能解決，他就會開始懷疑，這家公司究竟提供了多少獨特價值。
不過，他也認為，只要認真傾聽客戶的需求，往往就能發現外人想不到的問題，而產品的差異，正是從這些細節累積而來。
至於「多花點時間用AI，自己也做得出來」的說法，傑布斯指出，多數企業實際上不會自行開發軟體。因此，能夠將功能整合成客戶能直接使用的產品，依然具有商業價值。
與傑布斯一同造訪台灣、得到大量開發者採用的地端AI模型運作服務Ollama，其共同創辦人Michael Chiang便表示，自家服務剛起步時，看起來也很像只是加上介面的AI wrapper。
Michael Chiang回憶，團隊原本在開發雲端基礎設施產品，為了研究客戶的AI工作負載，才利用現成的開源專案llama.cpp，做出讓AI模型在個人電腦上執行的工具。
然而，這個看似簡單的工具，卻解決了開發者的實際困擾。過去想在自己的電腦上執行開源模型，得自行編譯llama.cpp、調整GPU設定，還要找到合適的量化模型；Ollama則把這些步驟簡化成一行指令。
產品推出後，團隊持續投入系統工程，改善不同硬體平台上的執行效能，Michael Chiang也花上好數個月時間拜訪硬體廠商、爭取合作機會。
如今，Ollama已能在新硬體上市前提前適配軟體，例如先前輝達推出本地端AI運算裝置時，Ollama便是合作伙伴之一。
Michael Chiang強調，新硬體從開發到上市，需要很長的軟體準備期。若能提早掌握產品規格，就能針對不同平台優化，在效能與易用性上建立競爭優勢。
儘管從wrapper出發，但Ollama透過持續改善產品、與硬體廠商合作，累積出難以單靠複製程式碼取得的優勢。
AI降低開發門檻，為何創辦人的判斷仍重要？
回到AI對創業環境的衝擊，傑布斯認為，開發工具雖然愈來愈強大，但「人的因素依然至關重要」。
他指出，開發者仍須引導AI，建立評測基準（evals）與測試，確認程式是否符合需求。以密碼管理為例，資安有許多極端情況需要處理，缺乏經驗的開發者容易忽略風險，且建立使用者信任，並不容易。
「只要你失敗過夠多次，你就會學到很多事情。」不過，他也提醒，部分仰賴經驗累積的知識，正逐漸被AI模型掌握，未來的挑戰艱鉅。
如果再次創業，他想解決什麼問題？傑布斯停頓了一下，坦言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我想，我會試著更有野心一點。」
記者追問：「更有野心？」
「更有野心。」傑布斯重複他說的話後，接著解釋，只要創業過幾次，人們便會更有動機在你身上下注。就像馬斯克（Elon Musk）參與創辦PayPal之後，後續創辦的SpaceX、特斯拉等，雖然難度頗高，但人們仍願意押寶。
事實上，傑布斯在面試YC申請者時，也感受到在AI協助下，新創團隊們的確更有野心，紛紛正在挑戰過去像是科幻小說的題目，甚至有人打算把資料中心送上月球，「而且大家居然都不覺得這很瘋狂了。」
同場的YC合夥人古塔（Ankit Gupta）舉例，YC投資的新創Starcloud，一年多前宣布要做太空資料中心時，在社群媒體上被不少人嘲笑。但他看過創辦人的試算表後發現，在合理假設下，這門生意在物理和商業上都行得通。
一年後，Google、SpaceX等公司也陸續宣布投入太空資料中心。
古塔表示，這個例子的教訓不是要創辦人天馬行空，而是要極度深入細節，「AI與程式設計Agent能讓你以極快速度扎進細節中，發現那些不那麼顯而易見的洞察。」
正如傑布斯所說，即使每個人手握相同的時間與AI工具，最後做出的成果仍不相同。當技術門檻逐漸降低，創辦人對問題的理解與判斷，也就愈顯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