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會忘記？為什麼明明認識一個人，名字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有人可以信誓旦旦地「記得」一件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為什麼現在的政治立場、感情狀態，甚至對自己的看法，都可能偷偷改寫我們對過去的記憶？沙克特把這些現象整理成著名的「記憶七罪」：健忘、失神、阻塞、錯認、暗示、偏頗與糾纏。（本文為大塊文化出版《記憶七罪》一書之導讀，作者為台灣大學心理系教授謝伯讓。）
2003到2011年之間，我有一段時間常去哈佛大學心理系館，拜訪視覺神經科學領域的老師。那時的我還很年輕，每次走進系館，都會帶著一種提心吊膽的興奮感。因為在走廊裡擦身而過的人，很可能就是教科書裡某個理論的提出者；茶水間裡正在倒咖啡的人，說不定就是昨天才讀完的論文作者。
有一次，我在系館走廊遇見了本書作者丹尼爾．沙克特（Daniel Schacter）。我們沒有交談，只是擦身而過。多年以後，我對那個畫面的印象其實已經所剩無幾。我不記得是哪一天，也不記得準備去做什麼，更想不起他穿的衣服與當時在系館中的確切位置。腦中唯一留下來的，是一張蓄著大鬍子的臉。當時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長得真像達爾文。
現在回頭想，這段記憶本身，其實剛好就犯了《記憶七罪》中的數條重罪。
因為我很確定自己見過他，但對其他細節幾乎一無所知。至於那張「達爾文般的大鬍子」，究竟有多少來自二十多年前真正的視覺經驗，又有多少是在後來看過他的照片、知道他的學術身分之後，被我的大腦重新加工進去，我也沒有辦法知道。
這些關於記憶的獨特「罪行」，正是沙克特研究一輩子的問題。
科學研究有一個很有趣的方法：有時候，要了解一套系統怎麼正常運作，最好的機會恰好出現在它壞掉的時候。想了解一個基因的功能，可以看看這個基因發生突變後，生物會出現什麼變化。想知道某個腦區負責什麼，可以觀察那個區域受傷之後，人失去了哪些能力。十九、二十世紀許多重要的生物學與神經科學發現，都是沿著這條路走來的。
同樣的道理，如果想了解記憶，最值得研究的時刻之一，就是記憶出錯的時候。
我們為什麼會忘記？為什麼明明認識一個人，名字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有人可以信誓旦旦地「記得」一件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為什麼現在的政治立場、感情狀態，甚至對自己的看法，都可能偷偷改寫我們對過去的記憶？
前三種是我們想記卻記不起來。幾年前旅行的細節消失了；鑰匙隨手一放，轉頭就不知道放在哪；看到一位熟人，明明知道名字，腦中卻突然一片空白。
後四種更麻煩。記憶還在，但內容可能出了問題。我們把消息的來源記錯，把別人的故事記成自己的經歷，受到他人暗示之後產生從未發生過的記憶，用今天的信念重新解釋昨天的自己。甚至還有一種相反的困境：有些事情我們拚命想忘，卻怎麼都忘不了。
乍看之下，人類的記憶系統實在設計得很糟。如果電腦硬碟也有這七種瑕疵，肯定馬上會被退貨。但《記憶七罪》最精彩之處，就是沙克特據此提出一個很重要、也很反直覺的觀點：
記憶的錯誤，很可能並非大腦設計失敗，它們可能正是記憶系統正常功能所伴隨產生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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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健忘」
我們常把遺忘視為缺點，但如果大腦把每天所有細節都永久保存，生活反而可能不堪負荷。記憶的功能，本來就包括保留重要資訊、淘汰大量細節。遺忘雖然令人懊惱，卻也避免我們被無窮無盡的過去淹沒。
再看「錯誤記憶」
我們常把記憶想成錄影，其實回憶更接近重建。大腦保存人物、地點、情緒與少數細節，等到回想時再重新拼裝。這種方式很有效率，代價就是可能拼錯：別人的故事混進自己的經驗，想像久了也可能產生真實感。虛假記憶很多時候不是系統失效，反倒是重建機制運作時自然會付出的代價。
「偏頗」也是如此
我們以為過去固定不變，但現在的自己其實會持續改寫過去。感情幸福時，會覺得兩人一直很契合；分手後回頭看，同一段歷史卻可能處處都是警訊。現在的信念，會悄悄滲入我們對過去的記憶。
甚至最痛苦的「糾纏」也有其功能
危險與強烈情緒的經驗值得被牢記，因為它們能幫助我們避開下一次威脅。問題只在於，當這套示警機制運作過頭，記憶就可能反覆闖入意識，變成怎麼也甩不掉的痛苦往事。
沙克特怎麼評價這些關於記憶的缺陷？
沙克特並沒有替記憶的缺陷開脫。錯誤記憶可能讓無辜的人被判刑，暗示可能製造虛假的童年經驗，偏頗可能加深成見，創傷記憶更可能讓一個人長期受苦。
這些後果都是真實的。但科學真正有趣之處，往往不只停在「這個系統出了什麼錯」，沙克特繼續追問：為什麼一套經過漫長演化留下來的系統，會具有這些看似奇怪的特性？
二十週年修訂版，讓這個問題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沙克特近年的研究開始把記憶與另一種能力連在一起：想像未來。但是，記憶明明指向過去，未來明明還沒有發生，兩者怎麼會使用同一套系統？答案就在「重建」這件事。
假設你正在想像明年去京都旅行。大腦不可能從記憶中找出一個「明年京都旅行」的檔案，因為那件事情還沒有發生。你能做的，是從過去抓取各種碎片：曾經看過的京都街景、以前住旅館的經驗、搭飛機的記憶、朋友描述的餐廳、某次秋天看到的楓葉。
接著，大腦把它們重新排列。一個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未來場景，就這樣出現了。從這個角度看，記憶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可能從來不只與「保存過去」有關。我們保存過去，也是在為尚未發生的事情準備材料。
這個觀點會徹底改變我們對「完美記憶」的想像。如果每一段記憶都像影片檔案般被鎖死，彼此無法拆解、混合與重組，那麼它也許可以忠實保存昨天，卻未必能有效模擬明天。
我們之所以能想像從未發生過的情境，正因為過去的經驗可以被拆成零件，再組成新的可能世界。然而，只要大腦具有拆解和重組的能力，代價也隨之而來。昨天的零件可能裝進前天的故事。別人的經驗可能混入自己的回憶。想像可能與真正發生過的事情彼此混淆。
而這也是我認為二十週年版《記憶七罪》最重要的地方。2001年第一版出版時，這本書已經成功整理了人類記憶七種最重要的失敗方式。二十年後，沙克特重新回頭看這七種「罪」，發現它們背後逐漸浮現出一個更大的故事。
健忘、錯認、暗示、偏頗、糾纏，表面上看來各不相同，深處卻共同指向一件事：人類的記憶從來不是一座忠實收藏過去的博物館。它是一套活著的系統，持續篩選、壓縮、更新、重建，並利用過去來理解現在、預測未來。
理解這件事之後，我再回頭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哈佛心理系走廊看到的那位大鬍子學者，感覺也變得有些不同。
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已經不可能完整知道。也許沙克特的鬍子沒有我記得的那麼像達爾文。也許那個畫面經過二十多年的重建，早已混入我後來讀他的書、看他的照片，以及寫這篇文章時產生的新聯想。奇妙的是，這似乎一點也不妨礙這段記憶的意義。我仍然記得曾經在那條走廊與他擦身而過。
至於其餘消失的、變形的、後來補上的細節，或許正好提醒我們沙克特花了一生研究的洞見：
記憶的價值，不在於把過去原封不動地搬到現在。
我們需要記憶，是因為生命還要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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