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錮「辦報、增張」自由達三十七年的報禁之鎖已於今年元月一日開啟,報紙的張數增加,內容、編排更多樣化,新報也獲准上市,令人耳目一新。
報紙背後的故事讀者卻看不見。那就是:為了因應新局面的來臨,報界人事產生前所未有的變動,也帶來空前的衝擊。
招兵買馬
從去年傳出報禁將解除的訊息後,準備增張、創辦新報及爭取競爭優勢的報社,莫不積極招兵買馬,使得聯合報社長劉昌平口中的「釣魚」(挖角)與撒網(招考)行動如火如荼地進行。
財勢雄厚的中國時報、聯合報,基礎穩固的中央日報,亟思振作的自由日報,及將創辦自立早報的自立晚報,都擴充編制,增加的編採人員從四、五十人到一、兩百人不等。
除了一般編採人員之外,這些報社在需才孔急之際,也破格晉用一批二十五到四十歲、比過去年輕的「守門人」--從各組召集人、採訪主任,到副總編輯、總編輯。一位資深記者指出,大量招考新人的結果,使記者、編輯平均年齡降低至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
對編採人員「年輕化」,報界人士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樂觀人士認為,年輕人使命感強,處理新聞較不受傳統包袱束縛,能發揮創意。悲觀者則預測,突挑大樑的年輕人閱歷不足,「趕鴨子上架」會使報紙品質低落。
報禁開放引起的人事「大風吹」,為報業帶來希望,也引起疑慮。在這種渾沌不明的情況中,究竟隱藏那些值得注意的訊息?
打破人才壟斷的局面
人事流動在工商社會本是常態,這次會令人覺得不尋常,是因三十多年的報禁使人力市場呈現飽和及靜止狀態,一些對原報社不滿及有心到報社工作者苦於無處可去。一位記者形容,現在就像在密閉的屋內開好幾扇窗,陽光、空氣都進來了,充滿生機。「能提供更多選擇及機會的社會,是比較理想的社會。」歷年都要為多位學生寫求職推薦信,去年卻不見委託的政大新研所教授鄭瑞城認為。
「人才壟斷」的時代結束,各報的「人才交流」行動展開,其中最受注目的,莫過於發行量合佔市場七0%以上、員工待遇甚高的中國時報、聯合報,幾位高、中階幹部的跳槽。
例如原中國時報總編輯胡立台、副總編輯陳裕如,突然投效最大競爭對手聯合報旗下;以及原聯合報三位中級主管梁華棟、金徐發和陳進榮跳到規模較小的自由日報,震驚新聞界。
他們所以離開原報社,自立早報總編輯陳國祥分析,不外乎是原工作環境的「推力」及外在的「拉力」所形成。
不滿意原狀是許多跳槽者的共同點,多位受訪者都提到,在原單位感到「苦悶」、「受壓抑」、「綁手綁腳」、「不受尊重」。
各報或以高待遇、高職位,或以更多自主權及表現機會吸引人才,促成思動者的求去。雖然外人看他們「跳來跳去」,很難看出其中的章法,但當事人卻各有說詞,且皆稱「做了慎重的抉擇」。
例如由中國時報跳到中央日報的謝邦振表示,「在民營報待久了,想瞭解政黨辦報是怎麼回事。」現任聯合報總管理處副總經理、實際擔任白天總編輯的胡立台不諱言:「聯合報立場一貫,對我也相當禮遇。」
蜚短流長,人心浮動
外傳銀彈攻勢在挖角中扮演重要丹漶A但沒有人承認是為了「錢」才跳槽。傳說平均以高二成薪水挖角的自由日報社長顏文閂否認這項傳聞,只承認他提供「合理的待遇」。他挖來一位據說月薪七、八萬的副總編輯也激動地表示,他的待遇沒那麼高。「眾說紛紜,不知孰是孰非,」聯合報記者徐梅屏指出,這段期間,小道消息之多,也是過去少有的。
報界蜚短流長,人心浮動,報社也不得不想出應對之策,例如以加薪穩定人心。中國時報在重要幹部離開不久,編輯部便調薪。在一次婚宴上,到場的時報記者紛紛開玩笑地向胡立台敬酒,感謝他為大家「加薪」。
此外,時報總管理處總經理儲京之表示,為了培養人才,時報撥出三千萬元基金,「準備從今年起有計畫地送同仁去國內外進修」。
聯合報也正在醞釀「建立資深記者制度」,使那些不願意、不適合或沒有機會擔任行政主管,而有一定資歷的優秀記者,能有個受肯定的職稱,且在工作內容、時間及待遇上更具彈性,以留住人才。
然而報社作風與體制顯然未因少數人的離職而變動。中央日報社長黃天才便表示,那怕是再沒有制度的報社,也「不能因為有人要走,就馬上加薪、調職!」
短期來看,報界觀察者發現,人事的流動不僅難有正面貢獻,還帶來許多新問題。
就跳槽者個人而言,已有幾位發現「新不如舊」,演出「鳳還巢」。一位聯合報中級主管到挖他的報社參觀後,覺得與他的想像有段差距,加上原單位極力挽留,他打消了跳槽的念頭。
在新報社待下來,則面臨重新調適的問題。例如,一位跳到一家以「無黨無派」為號召的報社的資深記者,首次和高級主管晤談時發現,主管接電話時全以閩南語交談,使這位一直在說國語環境工作的記者覺得很不習慣。「我會儘量去適應,問題是能適應到什麼程度。」他語帶保留地說。
在新單位一樣會有和主管觀點不一致的困擾。一位報社的副主任發現,和他同屬報社「新面孔」的主任喜歡獨家、刺激的新聞,而「我認為應就新聞論新聞,不必刻意去炒。」他為兩人未來如何合作而憂心。
形成人才斷層
人事的重新組合必須從頭培養共識及默契。例如一家以政治新聞見長的晚報,政治組十五位成員中,待最久的只有半年,同事之間彼此互不相識。大批新人的進用,也使經驗傳承產生斷層。時報採訪主任林聖芬指出,新人中就算是碩士、博士,不論寫新聞稿或建立關係,仍須從頭學起。而在「馬上要打仗」的壓力下,有時不得不「揠苗助長」。
由於受財力限制,並非所有報紙都願意培訓新人。自立早報總編輯陳國祥就明白表示,人手要在創刊前才補齊,因為人事費很高,報社沒有那麼雄厚的財力去養幾個月的人。屆時如果找不到合適人選,「只好降低標準,先把人補齊再說。」他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多位資深記者都為這種速成的用人方式表示憂慮,甚至有人比喻成「饑不擇食」。中央日報協調中心副主任謝邦振舉例指出,黨政運作相當複雜,這類新聞採訪不易。過去一個新進記者須從簡單的路線慢慢「磨」,表現不錯才有機會跑黨政路線。而現在記者上任幾個月就跑立法院,甚至在報導中夾帶評論。傳播學者彭芸擔心,採訪主任、總編輯若把關不緊,讀者很可能受火候不夠的記者所誤導。
不按牌理出牌?
也有人擔心,年輕的採訪主任、總編輯會因過高的正義感及使命感,在新聞處理上「衝」過了頭,走向譁眾取寵。
聯合報記者周玉蔻觀察,目前已有一些報紙為了刺激銷路,處理新聞時「不按牌理出牌」。例如去年十一月,自由日報把「溫素卿分屍案疑犯劉洪飛接受偵訊猝然暴斃」的新聞擺在一版頭條,並以「王迎先命案大翻版?」為標題。雖然副總編輯梁華棟指出,這只是「短期間突出報紙的策略」,但有同業認為,這類報紙會因此食髓知味,導致「手段與目的混淆不清」。
有心成為第三勢力的報紙,如自立、自由等報,皆企圖以報份的擴充,肯定它的影響力。但放眼望去,短期內報業市場仍是兩大報壟斷的局面。聯合報社長劉昌平神閑氣定地說:「想取兩大報而代之?大概要三十年吧!」原因即在於兩大報仍掌握大多數的報業菁英。
劉昌平認為,辦報是團隊作業,即使有最好的總編輯、採訪主任,下面的記者、編輯搭配不上,還是不能成事。而一位希望形成第三勢力的報社副總編輯則表示,他們要打的是「持久戰」,且要不斷吸收志同道合的人才。他豪氣萬千地說:「將來鹿死誰手還不知道。」
究竟年輕人另創天下的夢想能否成真?新聞人才市場的景氣能否持續?新聞學者徐佳士警告,如果在新的起跑點上,兩大之外的報紙表現不佳,這片好景可能只是曇花一現,記者也神氣不久。他呼籲各報跳出模仿兩大報的窠臼。設法發掘讀者的特殊品味及興趣,開闢新市場。「但希望大家走的是正路,而非歪道。」國語日報社長羊汝德提醒說。
解禁引發的報界人事搬風方興未艾,多位報紙從業者都預測,等拿到年終獎金後,第二、三波的跳槽行動將繼續展開,混亂的局面將持續一陣子。至於長期對報業的影響,仍難預料。
在原來的籠子裡跳來跳去?
但傳播學者鄭瑞城認為,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黨政干預仍然存在,媒介所有人決策權依然過大,報業監督及自律系統未能建立,則記者不論跳到那裡,也只不過「在原來的籠子裡跳來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