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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革總統的命?

文 / 劉鳳珍    
199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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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革總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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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月,民選總統就職的第一週年,沒有預期中熱鬧翻騰的慶祝畫面,沒有眾人期待做多的「五二0行情」,取而代之的卻是人民以腳丫子強烈要求「總統認錯、撤換內閣」的怒吼。

六、七月的憲改,不見當年一人意志貫穿全場,只見眾人忙於整合內外的焦頭爛額,以及還要面對學界與藝文界人士嚴厲譴責的窘境。

而一直是國外媒體高度評價的寵兒,卻也在一夕間成為「經濟學人」眼中的「老頑固」以及英文「亞洲週刊」社論中「不體恤民意」和「徹底失敗」的總統。

是李登輝變了?台灣人民對他失望了?還是國外媒體以更嚴格的角度來監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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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七個月的任期,是台灣社會變動最激烈的一段時間,也讓李登輝個人邁向政治生涯的顛峰。從民國七十七年一月十三日以「第一位台灣人」身份繼任中華民國總統後,似乎就注定了日後他在權力上的榮耀。

這九年,李登輝從一個臨危受命的總統繼任者,到今天頂著「台灣第一位民選總統」的光環,所獲得的評價其實也相當兩極。肯定者,以「民主先生」推崇之,讚譽他對台灣民主化的貢獻;否定他的人則以「李摩西」戲謔之,諷刺他在權力上的驕傲與霸氣。

評價好壞在情緒氾濫的台灣政局中,多少帶著意氣或意識形態之爭的色彩。但毫無疑問的是,當李登輝以台灣人身分站在權力的最高點時,台灣人民給予他的疼惜與愛護從沒吝嗇過,尤其去年總統選舉時,更在舉世注目下將他推向權力的雲端。

不可挑戰的政治圖騰

對於台灣人民加諸給李登輝的榮寵,民進黨前文宣部主任、現任靜宜大學教授陳芳明發明了「李登輝情結」此一名詞來詮釋這個現象。。

因為沒有機會和權力決定自己的命運,讓許多人對「台灣出頭天」始終有著強烈的渴望,而李登輝的上台,就像久旱荒原中的一場甘霖。迅速滿足了許多人被歷史壓抑的心底期待。陳芳明認為,「這種心情,其實是一種省籍情結的投射,而李登輝就好像代表了一種價值,一種價值實踐的象徵。」

政大政治系教授劉義周形容,這種價值就是「想要突破過去政治權力分配不均的心理,而剛好在李登輝身上找到突破的出口。」

當這種突破的情結被政治力量刻意凸顯出來時,它的作用幾乎無可抵擋。去年總統選舉時,李登輝情結即被視為左右選票流向的關鍵因素。選舉結果也證明了它的確是李登輝再攀高擎的權力武器,且致命地讓民進黨末選就已陷人「阿婆生子」的慨歎氣氛中。

由台灣人情結轉化的李登輝情結,對民進黨來說其實是「愛恨交加」的。陳芳明形容,李登輝情結所釋放出來的巨大政治能量,讓改革過程中保守勢力的反抗阻力大大地縮小,卻也讓民進黨部分成員一度陷入「反國民黨,不反李登輝」的迷網中,結果反而讓李登輝變成不可挑戰的政治圖騰,而國民黨的權力地位還是依舊。

不諱言自己曾有李登輝情結的台大歷史系教授、也是建國黨創黨成員之一的李永熾分析,歷史的因素,讓民進黨從渴望當家作主的台灣人情結中汲取成長的養分,但是七十九年的國民黨主流與非主流內鬥,李登輝在國民黨內部的權力繼承過程並不順利,讓許多人心生同情,使得原來集中在民進黨身上的台灣人情結也轉到李登輝身上。

「矛盾的政治心理,讓許多人在心理上要自圓其說,除了李登輝的台灣人影像外,還要形塑他有台獨的影像以及是反中國的。而到底是統是獨,李登輝也似乎刻意地不說清楚,於是不同政治立場的人都可能成為他的支持者,」同樣是留日的李水熾娓娓地道出自己曾有的心情。

統獨立場的不明確,讓許多人在李登輝身上看到自己想要的政治選擇,也讓李登輝在承載的民意流水中恣意悠游。

從「民主先生」到「老頑固」

除了台灣人意識、統獨立場模糊外,個人魅力也是李登輝情結得以持續不墜的重要原因,尤其是他走入群眾的語言親和力。「至少沒聽過蔣中正或蔣經國在公開場合與探視民情時,用閩南語和民眾交談吧,」劉義周笑著繼續說,「當然中共的打壓也讓他的語言魅力有了施展的舞台。」

在大學時期曾上過李登輝幾堂課的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王振寰,對於李登輝的語言魅力便印象深刻。

「李登輝是個說話很有感情的人,記得當時在談台灣的土地與農業問題時,他不是像一般人照本宣科地教,而是會旁徵博引的那一型,能讓人立刻感受到他的passion(熱情)與執著。」雖然不是很贊成李登輝,但在談到李登輝的語言魅力時,王振寰仍然大方地給予讚美一番。他還透露,當時為省府委員的李登輝,在課堂中對國民黨的批判就已經頗不留情了。

憑恃著個人魅力以及李登輝情結的適時發酵,去年的總統選舉,李登輝獲得了舉世注目的壓倒性勝利,順利地成為中國史上第一位民選總統,也同時成為國際媒體大力讚揚的民主工程師。

然而,喝采聲猶在耳,李登輝的寵兒地位卻已開始在這一年漸受挑戰。

從媒體歷次的聲望調查來看,除了當選就職期間的支持率曾突破百介之八十外,之後皆末超過七成五,甚至還創下四成七的歷年新低(見表)這與過去八年間有多次調查超過八成五,甚至接近九成的支持率相較,落差不可謂不大。

「感覺上這一年聲望下跌得特別快,」王振寰說。而曾為李登輝站過台的新竹縣長范振宗則認為,「畢竟也做有九年了,要一直維持一個高峰很難,做久了人民會厭倦,」他帶著濃厚的客家腔國語若有所思地說著。

民間聲望的快速下跌,代表的是李登輝情結在人們心中的退散嗎?

從台灣民主化的程度來看,政大教授劉義周認為,強調台灣人總統或族群政治權力分配不均的情結,在今天已沒有凸顯的意義,尤其在總統直選後等於是大功告成,接下來就是「常態政治」的開始j因此情結會消退也是自然的現象。

常態政治的特色之一,便是選民檢驗政治人物的標準開始趨於理性成熟。許多人開始意識到,台灣人出頭天的意義不能只停留於身分辨別的階段,重要的是掌握權力的人做了什麼以及他如何做。

賀伯風災、劉邦友案、彭婉如案、口蹄疫事件、白曉燕案、憲改等重大事件,正是重新檢驗李登輝的試紙。然而,檢驗結果卻是今人失望的。

特別是在選舉結束才不久、民眾還將進人新時代的期望都寄託在李登輝身上時,面對希望在短短的幾個月內陸續落空的情形下,對於他的指責也就更加嚴厲了,五月份的兩次大遊行便是民眾直接宣洩心中不滿的最佳例證。

而部分國外媒體在這一年對李登輝的批評也沒有缺席,甚至在措詞上比國內媒體更為嚴厲與直接,諸如「老頑固」、「不體恤民意」、「徹底失敗」,以及用漫畫嘲諷他處理內政問題「目光如豆」等形容詞,讓許多人看了不免覺得錯愕,尤其是和印象中「民主先生」、「風雲人物」、「寧靜革命家」等正面讚詞相較下。

美國時代週刊駐台記者莎盪(D. Shapiro)認為,會有這種轉變其實是可以理解的。

他舉美國前任總統布希為例,在波斯灣戰爭期間,布希的聲望如日中天,但一年後他的聲望卻跌落谷底。原因是他對民眾所關心的經濟問題沒有善加回應,以致怨聲四起。同樣地,李登輝在民選就任後的聲望起落,在於他的施政內容與民意脫節,媒體當然有權提出批評。

站在新聞報導的立場,莎盪認為「讚美或批評之詞都是社會客觀條件轉變的反應」,國際媒體的批評只是反映台灣社會的民意走向。

選民才是真正老闆

李登輝情結消退的影響從政治人物身上也可以窺出一些端倪。

因為不滿李登輝提名連戰兼任閣揆,而在上個會期退出國民黨立院黨團的立委趙永清直率地說;「我們四十歲左右這一代的時代在末來,那時不知道李登輝在哪裡,他能掌控的也就這幾年了,選民才是我真正的老闆。」因此面對當時黨內可能的懲罰,趙永清一臉不在乎地說:「即使以開除黨籍威脅,也不會改變我的想法。」

對於李登輝情結,專攻憲法、曾在文化大學任教的趙永清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認為李登輝邁向權力頂端的同時,也是李登輝情結淡化的開始,他必須開始接受多元杜會中不同選民的檢驗。「只可惜他輕忽了人民的聲音,評價自然會走下坡,但這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現象,」趙永清說,「至少讓人民學會對掌權者的期望少一點,而對制度依賴多一點。」

對民進黨部分政治人物而言,早期因省籍意識而衍生的李登輝情結,多年後也產生了一些變化。

陳芳明以民進黨在民國八十二年行使閣揆同意權時退席,「間接」讓連戰順利當上行政院長為例說明,這樣的動作可以說是李登輝情結的表現,不過那是因為之前李郝內鬥摻雜了省籍因素的延續,讓民進黨的台灣人情結轉化為李登輝情結。

而今天民進黨被外界質疑為和李登輝「眉來眼去」的情形,在陳芳明看來早已不是什麼李登輝情結。因為在省籍意識的淡化下,李登輝反轉權力分配的正當性已不在,現在反而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情結,此次憲改便是最佳的寫照。形容自己「對政治看得很透徹,但仍無法忘情」的陳芳明,雖然已離開政冶圈,但卻對時政始終保持高度關心,分析起李登輝情結時,眼睛彷彿亮了起來。

一年多來,李登輝情結就在社會治安事件、不再尋求連任以及省籍情結淡化等因素交雜下,逐漸褪色。

初嘗民主滋味的台灣,李登輝情結的出現,除了投射出想反轉政治權力在族群間分配不均的現象外,不可諱言地也多少包含了歷史記憶中對「英明領袖」的慣有依賴。如今這個情結隨著民主化的腳步快速剝落,對台灣來說應該是件好事,因為它將更貼近民主政治中監督與制衡的內涵。

光環漸退的李登輝,已不再是雲端上的天之驕子,權力上的驕傲或自滿在民意的考驗下必須節制,「人民做頭家」才不至淪為選舉的空泛口號。

與此同時,新的政治重構或資源競爭也將伴隨這股情緒的退潮而來,樂觀迎接改變的同時,也不禁讓人想問:沒有了李登輝情結,會不會又有另一個「XX情結」在之後出現?

答案就在台灣人民的智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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