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死」在台灣尚未實行,但此議題近年廣泛引起大眾討論。本書作者是加拿大首批進行「醫助死亡」,投身家庭醫學近五十年、長期致力臨終關懷的醫師,藉由加拿大「醫助死亡」施行現況,為人們追求「平靜走往生命終點」的想望,提供多重思考視角。(本文節錄自《當痛苦無法逆轉,我想要這樣離去》一書,作者:簡.馬莫雷奧(Jean Marmoreo),約翰娜.施內勒(Johanna Schneller)/麥田出版,以下為摘文。)
人們應該是「想要」醫助死亡,而不是「迫不得已」選擇它——鄭重地告別苦痛、擁抱所愛之人,悲傷中也能映照出平靜與解脫。
2016年,加拿大最高法院通過了《卡特訴加拿大案》,批准了醫療輔助死亡,將生命的終結權歸還給病人,讓他們能透過「醫助死亡」,以人道、合法且有尊嚴的方式離開。
什麼是「合理、可預見的死亡」?
當失智患者進入無意識狀態,是否仍能完成他最初尋求醫助死亡的心願?究竟病人是真的想離開,抑或無法被醫療體制接住,進而讓種種疼痛、孤獨造成久病厭世?若是提供更仔細的緩和醫療與陪伴,是否能改變病人的「求死」意願?
這是一條艱難的路,種種問題在評估、執行「醫助死亡」的過程中,總是一個接一個浮現。從致力於救死扶傷,到成為幫助他人赴死的執行者,馬莫雷奧醫生不僅擔負起生命的重量,更必須謹慎協助病患與家人、護理人員的協調溝通,甚至小心拿捏病人與死亡之間的距離:確認是否合乎實際意願與需求,而非成為一個抑鬱且「勉強」之下、不得不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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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應該在早上十點為約蘭達.馬丁斯(Yolanda Martins)注射藥物,以便協助她善終。當時只有一個問題:我需要一名護士來置入靜脈導管,但護士尚未抵達。
屋裡的氣氛比電梯還要起伏不定。約有十幾位約蘭達的親友(朝氣蓬勃又彬彬有禮的一群人)聚集在多倫多安涅克斯(Annex)街區,這棟精心翻修過的維多利亞式建築裡為她送行。這座房子是約蘭達的朋友派蒂(Patty)的住所。
有人掛上了一串串白色的裝飾燈;有人煮了咖啡;有人打開了龍舌蘭和香檳,彷彿用盡了廚房裡的每一個杯子。一束束鮮花和一盒盒紙巾堆滿了這個大方形廚房的中島及所有桌面。約蘭達憑著她的幽默製作了一份輕快的「死亡播放清單」。
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她和她的親朋好友們一起聊天、哭泣、跳舞、歡笑,並高聲唱著〈永遠年輕〉(Forever Young)和〈變色龍〉(Karma Chameleon)。然而,當早上十點來臨時,他們的目光開始頻頻轉向我。
二○一八年七月的這一天是我協助患者善終的第二十六個月。時至今日,我已多次見證醫助死亡的重大意義。患者簽署善終同意書後,他們會流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像今天為約蘭達舉行的這場告別一樣,親友們雖然悲傷,但仍帶著喜悅來見證摯愛的人按照自己的意願,在自己的床上離世。事後,有些家屬會來擁抱我;有些人則會坐在我身旁,與我分享剛剛送別的那個人的故事。而那時,我總是忍不住哭泣,幾乎每次都會落淚。
我第一次見到約蘭達是在二○一七年十一月。她是意志最堅定的其中一位患者。儘管年僅四十五歲,但她已經與一種罕見的肺部疾病奮鬥了三十年。
不過,她曾有過一段精采人生:在哈佛大學擔任科學研究員、體驗過高空跳傘、潛水到珊瑚礁深處。她個性強勢,朋友們總是開玩笑地稱呼她為「老大」,還喜歡說:「約蘭達想要什麼,一定都會弄到手。」
然而,在過去兩年裡,那段精采的人生開始逐漸收窄:藥物、文書雜務以及疼痛成為了她的主要生活範疇。她沒有錢又沒有男朋友;她精力耗盡,專注力又日漸減弱。她不得不搬回距離東多倫多一小時車程的惠特比(Whitby)父母家居住,有時短暫停留在派蒂家。約蘭達變得愈來愈不像自己,她已準備好離開。
那一天終於到來。約蘭達穿上了特別為此準備的服裝:一件水藍色絲綢和服、條紋襯衫、緊身褲以及一雙小巧的天鵝絨拖鞋。她脖子上還掛著透明的塑膠氧氣管,末端插在鼻孔裡。氧氣罐的管線夠長,可以讓她在開放式的一樓(從客廳到餐廳再到廚房)自由移動,並在自己的「死亡雞尾酒派對」上招待來賓。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家不是迫切希望我為約蘭達善終,而是他們已經為那個時刻做好了心理準備。多出來的幾分鐘雖然可貴,但也顯得有些尷尬。
我不時地將目光轉向門口。我已悄悄給辦公室打了電話。我們與一家社區居家護理服務機構合作,那裡的護士非常擅長為體弱或年長的患者置入靜脈導管。
該機構已確認接到我的請求,但護士在哪裡呢?我有些心急如焚,於是打了電話給我的「萬事通」尤里(Yuri)。他天生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沉靜氣息,會讓人覺得一切都有可能實現。他當時正在開會,但答應立刻開車過來支援。
早上十點二十分,我告訴在場的所有人:「我們已經盡可能為這天做好周全的準備,但有時候意外還是會發生。」我一向直言不諱,因為我明白這正是人們想聽到的。當他們走到這個階段——人生終點時,不再需要任何委婉的說辭。他們很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及其中的理由。
我解釋道:「原本要來插靜脈導管的護士還沒到。不過,另一位護士正在趕來,大約二十分鐘。」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空氣中又充滿了音樂和談笑聲。約蘭達的哥哥飛快地跑到街上的酒品專賣店——早上十點開門,這算是意外的好消息——他帶著更多香檳回來。有人把音樂調得更大聲。
其實,我或約蘭達都沒有提及另外一個議題。大多數的醫助死亡(Medical Assistance in Dying,簡稱MAiD)案例並不那麼講求時間的精準。死亡總會到來,早或晚幾分鐘並不會改變什麼。然而,約蘭達卻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限制。
當她真正、完全意識到自己即將死亡時,她堅持這一切不能白費。即便她的肺已經被疾病刻下了神祕的印記,她還是決定把它們捐給多倫多總醫院(Toronto General Hospital)的病理學家們,並預定下午一點在手術室進行摘取肺部手術。
我也已經預約好殯儀館來將她的遺體從派蒂家運送到醫院,然後再送回殯儀館。我不能——也絕不能——讓她失望。我向她承諾,我絕不會辜負她。
我決定保持冷靜。然而,約蘭達——她根本不需要假裝。她很堅定,站在死亡邊緣,淡定而從容。對她來說,這一刻早已在她年輕時就向她逼近。她沒有退縮,反而主動迎向它。
我腦海中不斷浮現她在春天對我說的話。當時,她正式尋求靈性指引,但卻由於我轉介的醫療體系中的巨大漏洞而落空。她說道,她已經厭倦了獨自承擔這一切。
我們已經盡力。對住院患者來說,他們可以得到各種支援;然而,像約蘭達,在家中與致命疾病抗爭的人來說,卻沒有專業人員能夠主動幫助他們。曾試圖為她聯繫一位臨床宗教師的醫療團隊為此感到歉疚,我也感到一樣的歉疚。
尋求宗教師未果後,約蘭達擬定了一個新的計畫。她對我說:「你將訴說我的故事。」這顯然不是一個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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