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從生命長度、健康壽命、幸福壽命、內在能力、地域落差、百歲友誼與失智照護,追問超高齡如何成為值得期待的生活。超高齡社會真正的進步,不只是延長生命,更是讓人在衰老、病痛與失去中,仍有人同行、有權選擇,尊嚴不因依賴而減損,並保有重新開始的餘地。
日曆以後,人生還剩下什麼?
夜深了,醫院走廊的燈還亮著。家屬握著一袋藥,盤算明天誰能請假;城市另一端,老餐桌沒有縮小,只是空著的座位愈來愈多。人把日曆一頁頁往後翻,終於也得面對:當熟悉的名字逐一沉默,多出來的歲月,要向誰訴說?
於是,生命長度(Lifespan)、健康壽命(Healthspan)與幸福壽命(Joyspan),成為晚年必須並讀的三個提問:我們能活多久,能保有多少身心功能,又能在多少日子裡感到生活值得。前者給時間,中者保存能力,後者尋找方向。即使身體需要扶持,人仍可能擁有喜悅;若把幸福單獨留給健康者獨享,文明便在病房門前止步。
2026年8月26日,《紐約時報》介紹一個不甚動聽、卻日益重要的名詞:「內在能力」(intrinsic capacity)。世界衛生組織於2015年提出這一觀念,後續以認知、行動、感官、心理與活力等面向,描繪一個人身心「還能做什麼」。握力、步速、視聽與認知測驗,本來散落在不同門診;如今研究者嘗試將它們放在同一張圖上,長期追蹤,及早看見衰退。
依據該項報導,法國正試行定期評估與轉介,美國新墨西哥州亦展開研究;美國先進健康研究計畫署(ARPA-H)則探索,內在能力能否成為衡量運動、既有藥物及健康壽命介入成效的指標。這條路仍在驗證。ARPA-H召集的工作小組也明言,內在能力尚未成為失能或死亡的有效替代終點;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迄今沒有核准所謂「抗老化藥物」,腸泌素GLP-1類藥物的可能效益,也不能逕自等同直接抗老。科學家找到一把較短的尺,但並未握有永生的鑰匙。
內在能力測量功能,幸福壽命追問意義;前者可望讓醫療提早介入,後者提醒我們,人不等於五個分數。「退休準備」縱使在財務上談過元大台灣50(0050)、保險與存款,仍必須回答:離開職位之後,我把自己安放在哪裡?王爾德筆下的犬儒主義者,知道一切的價格,卻不知道任何事物的價值。百餘年前的台詞,像寫給長壽市場的註腳:帳戶有複利,人生的續篇,仍得自己落筆。
因此,生命長度、健康壽命與幸福壽命,不是三段互相排斥的階梯。生命長度是共同的起點,健康壽命讓人保有行動的餘裕,幸福壽命則容許人在能力改變以後,仍以另一種方式接近所愛。能健步登山固然可喜;若有一天只能坐在窗邊,仍可讀詩、聽雨、替孫兒講一段往事。文明的任務,不是只讚美前一種人生,而是讓後一種人生也有位置、有尊嚴、有可期待的明天。

半旗落下:80歲與81.27歲
2026年8月25日,白宮前的星條旗緩緩降至旗桿中央。美國總統川普下令,全美聯邦建築、軍事設施、艦艇與海外使領館,降半旗至9月1日的日落,悼念在納許維爾辭世的桃莉.巴頓(Dolly Parton)。她80歲。
翌日,帝國大廈亮起粉紅燈;英國白金漢宮衛兵交接時,冷溪衛隊軍樂隊奏起她為1980年電影《朝九晚五》創作的〈9 to 5〉。這不是國葬,也非國王親令,而是古老王室儀典向平民歌者致意的文化時刻。原來歌聲能抵達的疆界,真的比護照更寬廣。一個國家的共同記憶,不只由憲法、軍隊與邊界維繫,也由人們在失戀、病房與漫漫長夜裡聽過的歌,緩緩織成。
桃莉出身田納西州阿帕拉契山區的貧困家庭,卻沒有把出身加工成苦難勳章,而把名聲轉為公共資產。她於1995年創辦「想像圖書館」,至2026年已寄出逾三億本童書;2020年捐款支持范德堡大學醫學中心的新冠研究;80歲前夕又與不同世代歌手重錄〈Light of a Clear Blue Morning〉,將錄音與音樂影像的淨收益交給兒童癌症研究。她離開貧困,仍替後來的人留著梯子。到了生命盡頭,人們想起的,往往正是這些未寫入唱片銷量的事。
就在她辭世前一天,台灣內政部公布2025年簡易生命表:國人平均壽命81.27歲,女性84.75歲、男性77.93歲。若只看表面數字,桃莉比台灣人的平均值少活一年多;可是沒有人會說,她活得不夠精彩。人口的平均數,從來不是個人的成績單。
半旗追悼的不是80這個整數,而是她曾分給別人的光與熱。這也揭露超高齡社會常有的誤解:我們把歲數當作生命總帳,彷彿多一個生日,便多一份尊嚴。醫療固然可以把死亡往後推遲,制度卻也可能只延長孤獨與等待。真正該問的,是多出的日子還剩多少生活自主、人際關係與生存意義。
超高齡原是公共衛生、醫療與生活條件改善的珍貴成果。孩子不再輕易夭折,病人有機會回家,老伴還能多陪彼此一程,這些年歲值得珍惜。然而,2025年12月底,台灣65歲以上人口已占20.06%,正式跨過「超高齡社會」門檻。慶祝之後,更沉重的問題才剛開始:我們替多出來的時間,準備了怎樣的世界?
病房裡的等待,有時包含希望,也可能包含無人敢說出口的疲憊。老人怕麻煩孩子,孩子怕承認自己撐不下去,兩代人的愛便在客氣裡彼此隱瞞。文明的重量,總在最不方便被看見的人身上顯影。

城市的生命表,與被藏起來的晚年
清晨6點,台北一座公園的涼亭下,幾位長者迎著細雨做著體操。動作不整齊,膝蓋也不再俐落,卻沒有人停下。這景象上不了熱搜,也進不了美術館,卻是一座城市最誠實的自畫像。
我們替城市計算捷運密度、人均綠地、米其林星星、書店存活率與咖啡館數量,卻少問一個更殘酷的問題:居民活到幾歲,和他們能以自己的方式活到幾歲,是不是同一件事?
答案顯然不是。衛福部目前最新、可同年比較的官方數字是:2024年,「平均壽命」80.77歲,「健康平均餘命」72.86歲,相差7.91年。後者依住院、重大傷病及慢性病失能等資料估計;兩數之差,並不代表每個人臨終前必然連續臥床七年多。疾病可能散布於一生,限制也有輕重;拿統計替餘生排好病床,既失準,也失禮。
然而,這仍是一段不能輕忽的時間。7.91年,足以學會一項樂器、見證數度花開,也可能被醫療、疼痛與照顧切得零碎。健康壽命的意義,是保存人做珍視之事的能力,而非要求每一具身體通過青春的檢驗。
此外,地理區域更把平均值拉開。內政部以2023至2025年三年合併人口編算:台北市男性平均壽命81.10歲,台東縣72.30歲,相差8.80年。同一座島嶼、同一套健保,卻有人仍提早近九年離席。生命表不能單獨證明原因,卻迫使所得、交通、職業風險、急救距離、醫療可近性與族群處境浮出水面。制度先分配風險,再把結果改寫成「生活不自律」,是福利國家最便宜的犬儒。
當山路阻擋急救,當看診必須放棄一天工資,當老屋四樓沒有電梯,「出去走走」便不是一句善意就能完成的事。一座城市可以蓋出最美的圖書館,也可能讓居民再也走不進去。從家門到書架的那段路,藏著文化政策與社會政策共同欠下的功課。
幸福的四個動詞
美國老年學者凱莉.柏奈特(Kerry Burnight)在2025年出版《幸福長壽》(Joyspan),翌年入選《時代》雜誌百大健康人物。她用成長(Grow)、連結(Connect)、適應(Adapt)、付出(Give),整理人生後半場的可能。這是一套生活思考,尚不是統一的公共衛生指標;它的可貴,在於讓退休後的「我」,仍有動詞可以接續。
就生活實踐而言,「成長」可以很小:學會用手機找路,讀懂一首從前嫌難的詩。「連結」也未必熱鬧:有人知道你今天沒有來,願意打個電話。「適應」是承認眼睛、腿腳與角色都在改變,於是換個方法生活;「付出」則讓經驗有去處,也讓被照顧的人有機會照亮別人。
視障旅遊達人李碧珠,47歲因視網膜色素病變離開職場,曾把自己關在家裡一年。後來透過愛盲基金會的數位課程,她重新學習使用科技,打開與外界聯繫的門。63歲的她示範的,不是戰勝疾病的神話,而是一個較實在的道理:有人提供合適的工具與教學,失去視力之後的人生,仍能走出新的路徑。
事實上,人的能力並不是同步退去。速度可能慢了,經驗與辨識輕重的眼光仍可累積;也有人持續受憂鬱與失落困擾。豁達不能按歲數發給,更不能用來責備悲傷。偶爾想念故人,哭過仍替自己煮一碗熱湯,這樣的日子同樣值得保存。獨處與孤獨之間,差的有時只是選擇:我知道門外有人,今天卻想安靜看雨。
因此,幸福壽命不該成為新一輪競賽,彷彿老了還得考取樂觀資格。它容得下病痛、依賴與沉默,也容得下一個人坦然說:我今天需要幫忙。
幸福也不是把悲傷從日程表上刪除。能夠哀悼、能夠記得、能夠在想念之後重新走進人群,本身就是完整生活的一部分。晚年的好日子,未必日日晴朗;它更像一座有騎樓的城市,風雨來時,有地方暫避,雨停之後,仍有路可走。

一通電話,走過80年
2026年8月21日,《華盛頓郵報》刊載兩位109歲老友的故事。桃樂絲.鮑格斯(Dorothy Boggess)在廚房播放〈Cha Cha Slide〉,扶著流理台踏步、轉身、下蹲;馬克杯上寫著:「109歲,依然出色。」真正動人的不是109,而是在無人觀看的清晨,她仍肯為自己放一首歌,好好活過這一天。
她與維瑪.朗(Velma Long)同生於1917年,23歲時在戰時華盛頓相識,分別在戰爭部與海軍部當打字員。午休時,她們走到不實施種族隔離的內政部餐廳;多年後,鮑格斯只笑說,那裡食物比較好。她把屈辱說成伙食笑話,不是遺忘,而是奪回敘事權:苦難可以發生在我身上,卻休想決定我的餘生語氣。
多年後,《華盛頓郵報》報導戰時女性工作者,卻漏寫黑人女性的貢獻,她便提筆投書,把同伴重新寫回歷史。她沒有等待宏偉的平權典禮;文明往往就是這樣前進的:先有人拒絕缺席,史書才被迫補上一行。
鮑格斯69歲學會游泳,視為一生最驕傲的成就;滿百歲穿著高跟鞋跳舞,108歲重返德州奧斯汀的母校。飛機下降時,她貼著舷窗說,從沒想過還能回來。那不是「終於做到」的驕傲,而是「居然還能」的震動。前者像得獎,後者像感恩;語氣更輕,分量反而更深。
80餘年過去,她們送走許多親近的人,但幾乎每天的電話還在。友誼沒有使死亡失效,卻讓活下來的人,仍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可以抵達。
我們不必把百歲老人奉為長壽處方;她們的基因、環境與幸運無法複製,晚年的病痛也不會因報導動人而消失。能帶走的,是一個較溫柔的念頭:人生還沒到最後一頁,就仍可添上一個新動詞。活得久是一條線;活得好,是一次次重新開始。真正的年齡,不只看離出生多遠,也看離下一次嘗試多近。

把長生祕方,還原成日常
過去20年,「藍色區域」(blue zone)把幾座島嶼變成中產階級的精神藥房。地瓜、紅酒、步行與午睡,多項觀察線索被媒體包裝成百歲處方;長壽原本是人口學與公共政策問題,最後成了購物清單。
人口學者索爾.賈斯汀.紐曼(Saul Justin Newman)質疑,文件缺漏、死亡未註銷與年齡誤報,可能製造部分長壽群聚,並因此獲2024年搞笑諾貝爾獎。然而,他的研究長期以預印本流傳,2025年也有多位長壽研究者發表反駁,說明若干藍區的年齡驗證程序。這場爭議仍在進行,不能把所有藍區一筆宣布為騙局。較穩妥的結論是:超高齡資料比暢銷書脆弱,生活型態研究不是保證書,而市場販售的確定性,總比科學證據走得快。
還好,幸運的是:沒有人握有一把你買不起的長生鑰匙。沒有一種昂貴食材、一座遙遠小島,正在替別人延長生命,卻把你排除在外。那些追逐祕訣的焦慮,可以收回來,拿去睡一場好覺,走一段路,打給一個許久未聯絡的朋友。
超高齡市場最擅長把公共問題私有化:教人買橄欖油,卻不談人行道;教人冥想,卻不談照顧者被迫離職;教人維持社交,卻不談鄉村公車與社區據點消失。制度撤退以後,市場遞上一瓶補充品,再溫柔暗示:老得不好,是你不夠努力。
有趣的是,比較堅實的證據反而平凡。2010年一項涵蓋148項研究、308849人的統合分析顯示,社會關係較強者的存活勝算高約五成。世界衛生組織2025年估計,全球約六分之一人口受到孤獨影響,孤獨每年與逾87萬例死亡相關。但關聯不等於處方,更不能證明「多交朋友必然延壽」。
電話那端有人接聽,已經值得撥號;和朋友散步,也不必先換算成多活幾分鐘。當每一口飯、每一次笑都要兌換健康收益,生活便成了另一種加班。把目的還給當下,飯菜才重新有味道,相聚才不只是保健作業。

當記憶離開,文明還在不在?
超高齡最大的文明考題,也許不是皺紋,而是記憶。近兩年,血液檢測逐漸降低阿茲海默症診斷對昂貴影像與腰椎穿刺的依賴;然而,工具愈靈敏,判讀愈須謙卑。
2025年5月,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准許首項阿茲海默症輔助診斷血檢上市,以pTau217與β類澱粉蛋白1-42的比值,協助判斷腦內類澱粉斑塊,適用於55歲以上、已有認知衰退症狀者;它不能用於無症狀普篩,也不能取代完整的臨床診斷。2026年8月,美國又准許羅氏Elecsys pTau217血檢上市,以單一生物標記協助確認或排除類澱粉病理,並可運用於基層與專科照護;檢測結果仍須結合其他臨床資料判讀。
兩年的進展,使診斷之門更近、更寬,卻沒有賦予醫學宣判命運的權力。抽一管血,可以替醫師多點亮一盞燈,不能把餘生寫成判決。科學回答腦中發生了什麼;文明仍須回答:當一個人逐漸忘記自己,我們是否還記得,他始終是一個人?
2025年發表的美國POINTER大型臨床試驗,納入2111名60至79歲、認知尚正常但風險較高的長者。結構化介入同時結合運動、飲食、認知挑戰、社交與心血管風險管理,兩年後,整體認知改善略優於自我引導組;但兩組都有介入,研究沒有未介入的對照組,也尚未回答能否降低失智發生率。醫學的進步,不是把微光包裝成奇蹟,而是說清楚它照到哪裡,又照不到哪裡。
2024年,《柳葉刀》醫學期刊的失智症委員會列出14項可調整因素,估計全球約45%的失智病例,具有延後或避免的潛力。這是人口層次的估算,不是責怪患者的算式;教育、聽力、視力、血壓與空汙,本來就不只是個人家務。希望若失去謙卑,很快便會改行做廣告。
另外,衰老也不只做減法。2026年,《Emotion》一項涵蓋90名美國成人的橫斷研究發現,年長者回報的近期重大後悔較少,情緒強度也較低;但研究無法判定這是年齡造成,抑或世代差異。人生智慧不是生日贈品,然而時間或許會教人辨認,什麼不值得再追求,什麼仍值得珍惜。年輕時追求不到的東西,到了一定年紀,有些其實也不需要了。
這也要求我們警惕另一種制度性失明:把反應較慢誤認為沒有能力,把需要多一點時間誤認為沒有意見。某些處理速度可能隨年齡下降,詞彙、知識與累積判斷卻未必同步衰退。高齡者不是等待被安置的人口庫存;他們仍是家庭記憶、職業技藝與城市經驗的活檔案。真正友善的社會,不只替老人縮短排隊時間,也願意把說話時間還給他們。
荷蘭霍赫韋克(De Hogeweyk)的失智照護社區,把專業支持融入近似日常社區的街景,居民仍能在安全環境裡購物、散步、參與活動,並依生活偏好選擇節奏。它不是唯一答案,也不能原樣移植到每一個地方,卻提醒我們:照護不必先沒收生活。文明不是保證記憶不退,而是在記憶退去時,權利不退。

皺紋有來處,晚年有新路
2026年8月,草間彌生工作室與美術館宣布,她已於8月14日在東京一所醫院辭世,享年97歲;官方未交代死因。她曾回憶,約10歲起,便看見花朵、圓點與網紋覆滿視野。這是成年後講述的生命史,不能被倒填為童年臨床診斷。1977年起,她自願住進精神醫療機構,仍持續創作至晚年。
圓點、網、南瓜與無限鏡室,是她把逼近自己的世界重新編排:當圓點令人恐懼,便讓它繁殖成宇宙;當自我太脆弱,便在鏡中消融於無限。她不是因痛苦而偉大,而是拒絕讓痛苦成為唯一作者。她的符號後來走出畫布,穿過時尚與精品。管理學稱之為智慧財產變現;真正困難的,是讓符號跨越市場,仍能保有原我。她出售入口,沒有交出主權。
另一張被時間書寫的臉,屬於奧黛麗.赫本。其家屬訪談與2026年出版的授權傳記都記載,攝影師約翰.艾薩克曾問,是否要修掉她在聯合國兒童基金會任務照片中的皺紋;她回答,每一條皺紋都是自己掙來的。這句話把時間從「損耗」重新命名為「累積」。
但若拿赫本規訓所有女性接受老化,又會落入另一種殘酷。她靠被凝視維生,也擁有拒絕修圖的資源。演算法不在乎你接受或消滅皺紋,只要你停留,它都能獲利。成熟社會不替任何一張臉規定答案:有權修,也有權不修;能獲得醫療,也能拒絕市場。痕跡可以珍視,前提是選擇不是少數人的奢侈品。
另一方面,生活裡還有不登美術館的創作。1920年出生的石井哲代,83歲喪夫,在姪女、鄰居與照服員支持下,獨居20年,103歲入住養老機構。百歲演講時,她先彈大正琴、帶眾人唱歌,再笑說,老人若能快樂,也算替社會「炒熱氣氛」。她把失敗翻面,把感謝說大聲,把否定磨成笑聲。這不是長壽處方,而是活過戰爭、喪偶與孤獨後,替日常保存亮度的方法。
哲代也推翻「自主等於不需要別人」的迷思。她能獨居,正因有人適時介入;入住機構亦非敗退,而是重新畫定生活疆界。長照不該把人困在英雄與負擔之間:不必硬撐到跌倒才算獨立,接受照顧也不能被沒收決定權。活得好,不是永遠靠自己,而是在需要別人時,仍然像自己。
2026年夏天,98歲的小阿布納.加斯頓(Abner Gaston Jr.)完成聖地牙哥公共圖書館夏季閱讀挑戰。他讀童書,不以艱深冒充莊嚴,獎品只要一張證書。閱讀與認知健康的關聯,不能被誇寫成延壽保證;圖書館給他的,是出門見人、期待明年的理由。被問及99歲還來不來,他停了一下,答說,大概會。
同一年,74歲博物學家布魯斯.畢勒(Bruce Beehler)大致關掉手機,獨行紐約州阿迪朗達克公園的北維爾—普萊西德步道,全程136英里、約219公里,記下1221隻鳴鳥,也與半世紀前的自己重逢。這不是「青春之泉」的實證,而是一場仍可負重、辨路、搭營,也可暫時離開推播暴政的返鄉。
一本童書,一段山徑,各有遼闊。能遠行的人走向山林,出不了門的人也可在窗前辨認季節。晚年無需複製同一張風景明信片;世界肯留下入口,人便能以自己的步幅抵達。

替活著的理由,留一席位置
政府的分工表裡,醫療、長照、交通、住宅、教育各有欄位;人的晚年卻不按部會過日子。膝蓋痛、公車停駛、老伴離世、手機不會用,四件看似分開的事,疊在一起就可能把人困在家中。這扇門,需要幾雙不同的手一起打開。
這也是「內在能力」不能單獨作答之處。世界衛生組織所說的健康老化,除了個人的身心能力,還包括環境與能力互動後形成的「功能發揮」。同一雙腿,在有電梯、長椅與緩坡的街區,可以走去市場;在破碎人行道與過短綠燈前,只能留在屋裡。老化並非只發生在皮膚之內,也發生在城市如何迎接一個走得較慢的人。
幸福無法由政府頒發,條件卻可以共同改善。安全的人行道、夠長的行人綠燈、能坐下休息的樹蔭、沒有消費門檻的圖書館,都是社會連結得以發生的地方。對一雙走得慢的腿而言,文明有時只是一張放對位置的椅子。
社會處方可以把人接到共餐、閱讀與社區活動;跨世代共學能讓經驗與新技術彼此交換。但活動再多,也要有人陪伴第一次出門,有交通可以回家。高齡就業與志願服務須保留選擇,不能一面讚美長者有用,一面把照顧與無償勞動默默交回女性。
照顧者也有自己的幸福壽命。當女兒放棄工作、配偶夜夜難眠,若只讚頌孝心,便把看不見的耗損美化成美德。喘息服務、合理薪資、穩定人力與可負擔的支持,才能讓愛不必以耗盡另一個人為代價。
而在生命下半場,選擇尤其不該消失。是否承受高強度治療、希望在哪裡被照顧、想由誰陪在身邊,不能等到人失去表達能力,才由最疲憊的家屬在走廊倉促決定。預立照護討論、緩和醫療與善終溝通,不是對生命撤退,而是把醫療從「凡能做者皆須做」帶回「何者值得為此人而做」。延命的技術愈強,傾聽的倫理愈不能弱。
都市生活的品味,終究不只在手沖咖啡與展覽海報。當一位老人不會掃碼,店員願意遞上紙本菜單;當他說得慢,後面的人肯等一等,都會的優雅才有了人情底色。幸福壽命若只剩有錢人的退休美學,便辜負了這個詞想打開的世界。
我們應當讓更少人因地理差異而提早離席,也讓需要協助的人保有發言的分量。自主不是凡事親力親為,而是在需要協助時,仍能選擇誰來、何時來、如何來。依賴不是尊嚴的反義詞;被代替作主,才是。
所以,超高齡政策不能只把老人視為醫療成本、照護床位或扶養比中的分母。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有人曾經工作、相愛、犯錯、養育,也仍可能創作、學習與貢獻。若制度只問「如何安置」,就把漫長晚年縮成行政流程;真正的治理,還要問「如何讓他繼續生活」。

歲月有盡,歌聲向前
1967年,66歲的路易斯.阿姆斯壯錄下〈What a Wonderful World〉。種族衝突與越戰陰影並未散去,他仍唱樹、天空、孩子,以及彼此問候的人。經過風浪的嗓音,給世界留下了一份帶著傷痕的信任。近60年後,桃莉又讓舊歌走向下一代,把晚年的光送往兒童醫院。她們沒有替人間免除悲傷,卻讓某些家庭多一點盼望。
第三首歌以中文寫成。〈歲月如歌〉從曹操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轉身,讓人既是演奏者,也是被時間演奏的曲子。歌曲承認淚水較多,仍願意把悲歡寫成自己的歌;讓「紅塵」遇見「斷捨離」,也提醒我們:清理人生時,別把真情一起丟掉。
回望那張空位漸多的餐桌,我們終究無法請每一位故人回來。可是可以邀一個鄰居坐下,替晚歸的人留飯,或者獨自把一餐吃好。失去的重量仍在,生活卻慢慢騰出新位置。豁達有時就是這樣來的,沒有聲勢,只是在某個清晨,忽然又想把窗打開。
歲月如歌
詞:江岷欽
歲月如歌 人生幾何
(逝者如斯 晝夜不舍)
多少愛恨情仇
多少是非對錯
靜靜地流過 時間的長河
親愛的 別問為甚麼
淚水永遠比歡笑還多
痛苦總是特別深刻
這是我們為自己寫的歌
生命的樂章
就像琴鍵的起落
有時平淡 有時曲折
有時簡單 有時交錯
所有的悲歡離合 都是剎那、永恆的時刻
人生的際遇
就像一首小夜曲
熱情華麗 喧鬧高低
哀傷憂鬱 優美神秘
所有的聚散分離 都是刻骨銘心的痕跡
不讓真心 迷失在紛亂的角落裏
不讓真情 遺落在紅塵的斷捨離
歲月如歌 人生幾何
鬱鬱黃花 莫非般若
別嘆息 別回頭
未來總是向前走
也許波瀾壯闊 也許安靜沉默
至少一次 為自己好好地活
「至少一次」,是這首歌留給人生的寬容。它沒有承諾脫胎換骨,沒有要求每一天都勇敢,更沒有把受苦者的疲憊判成意志薄弱。一次就好:打那通電話,走進那堂課,在窗前讀完一本童書,或在疲倦時,安心接受照顧。
我們太常問怎麼活得更久,於是量步數、算卡路里、買補品,擔心體檢報告上的每一個箭頭。努力固然重要,但基因、階級、出生地、戰爭、空汙與運氣,也在暗處替人加減年份。「活多好」不能只是端給弱者的一碗心靈雞湯;若沒有可負擔的醫療長照、無障礙交通、照護支持、安全住房與可達公園,生命的濃度,只是有錢人的選修課。
真正該問的,不只是81.27何時變成82,而是伴隨疾病與限制的歲月,能否少一點孤單、多一點自主;不是如何消滅皺紋,而是如何不消滅皺紋後面的人;不是記憶能否永不衰退,而是社會是否仍記得他的名字。
平均壽命由統計機關計算,健康餘命由研究方法估計,8.80年的地域落差,是制度仍未填平的債。這些不全在個人手裡;但那一次重新開始,仍然可能在。政府不替人民定義幸福,卻須降低痛苦被出身與郵遞區號壟斷的程度;不保證人人活到109歲,卻應讓每一個人,在病痛與失去中仍有伴、有選擇、有重新開始的餘地。
半旗終會升回桿頂,新聞終會翻頁,歌聲也終會停下。但80餘年的友誼、69歲離開池底的腳、98歲牆上的閱讀證書、拒絕被修掉的臉,以及80歲歌手留給病童的光,可能比統計活得更久。
也許波瀾壯闊,也許安靜沉默。願我們未必都活到109歲,卻仍能在無人觀看的清晨,放起音樂,扶著流理台,笑問自己:今天還能蹲多低?還能愛誰?還能重新開始什麼?
一個人如何度過清晨,往往就是他如何度過一生。
人生,要活得老,更要活得好。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