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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壇最後的不倒翁-沈昌煥

文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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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現深

1988-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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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壇最後的不倒翁-沈昌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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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 1988 / 10月號雜誌 第028期遠見雜誌

總統府秘書長沈昌煥是台北政界最大的問號。

他善於保護主人,前後跟過中華民國三位最具實力的總統。蔣中正總統三十八年讓位退居漢口時,他在身邊;蔣經國總統晚年,視他如心腹;雖然有人說「忠臣不事二主」,但基於現實考慮,李登輝總統仍得繼續重用這位三代元老。

中華民國政府撤退到台灣以來,沈昌煥二度出掌外交部,前後十二年,歷任外長都不如他資深,以致他離開外交部十一年後,大小外交官仍感受到他對人事、政策的實質影響力,稱他為不必受民意監督的幕後「太上部長」。

他就是歷史 

他少年得志,二十四歲當上教授、二十九歲官拜少將參議、三十七歲出任權重一時的國民黨中央改造委員。他站在歷史巨輪的邊緣,或者說,他就是歷史。

即使在黨政高層,沈昌煥也一樣神祕。一位和蔣經國先生關係極為密切的國民黨中央委員最近和新聞界見面,儘管他如數家珍似的述說政壇大事,但一提起沈昌煥時,這位以往經常與故總統聚會的中央委員卻說:「別的人我都願意談,但這位長輩,我不談。」當記者追問:「你對他有意見嗎?」這位先生即沈默不語。

只要翻開從政紀錄,即可見其政治淵源之深與外交實力之廣。過去政府多次人事調動,輿論總猜他是行政院長候選人之一。最近一次內閣改組,盛傳駐美代表錢復即將得償宿願,回國接外交部長,結果錢復意外調任經建會主任委員。一位黨政高級主管評述說:「只要沈昌煥在位一天,錢復絕對當不上外交部長。」

檯面上,沈昌煥先後二度出任外交部長的十二年,仍不足以顯露他的實力,檯底下,他是二位蔣總統的最高外交顧問之一,被封為「漢賊不兩立」外交政策精神的忠實支持及主控人。從政四十餘年,他對領袖意旨忠心耿耿,步步從總統秘書、外交部長、國家安全會議祕書長到總統府秘書長,一直得到層峰重用。

出身外交部專員 

早在大陸時期,沈昌煥剛出道只是外交部交際科專員,他英文好,處事機敏,敘事條理明晰,在偶然機會被當時兼任外長的蔣委員長及蔣夫人賞識,次第拔擢。到了台灣,沈昌煥的政治生命才達到高峰。

民國三十九年,撤退到台灣的國民政府痛定思痛,力圖振作,黨中央成立十六人改造委員會,權傾一時,當時委員具為總統麾下猛士,包括陳誠、蔣經國、連震東、袁守謙、谷正綱等人。年僅三十七歲的沈昌煥,已是其中一員。

國民政府當時鑒於大陸時期各方言論分崩離析,軍民意志澳散,乃於軍中設總政治部,由經國先生領銜整頓軍風;民間言論則交給掌管文宣的黨中央第四組負責,沈昌煥擔當主任。沈昌煥的政治作風才第一次向民間展露。

民國四十二年國慶日,民營的自立晚報記者田舍撰寫了一則與總統有關的閱兵現場花絮,言詞幽默,刊出後,卻引起執政黨激烈反應。四組主任沈昌煥立即召見自立晚報社長李玉階,指責田舍撰寫的花絮「詆毀元首」,經提報主管,罰自立晚報停刊三個月,記者與負責編輯各判刑五年。

頒下出版品禁例 

在沈昌煥主持文宣的最後二個月,他主持的會報又先後頒下嚴格的出版品「九項禁例」,發起「文化清潔運動」,下令十家民營雜誌停刊。這段經歷導致沈昌煥轉任外交部政務次長後,自立晚報社長李玉階仍然撰文窮追猛打的說:「沈昌煥在任二十五個月內,對黨的宣傳有何表現?這樣不負責任的落伍宣傳方式,怎能與敵人鬥爭?」

沈昌煥重回外交部後,繼續得到老總統與蔣夫人信任,仕途一帆風順。民國四十九年,他接黃少谷外長職務,成為當時最年輕的部長。

沈昌煥首任外長這段經歷,背後有一段風風雨雨。

曾任葉公超外長祕書的退職外交官陸閏成回憶這段日子,對沈昌煥主政的外交部有嚴苛的批評:「(黃少谷離開後)後來「不知怎麼搞的」,外交部漸漸走了樣,空氣污染了,交通阻塞了,風氣變了,上下內外忙於「內交」……,在外交工作上,每年忙於應付「聯大」排我納匪案,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其間,駐美大使葉公超因外蒙古加入聯合國一案,被先總統蔣中正免職,個中緣由,眾說紛紜,而傳說中有人「進讒」一節,便與外長沈昌煥有關。 

敢言直諫作風不再 

當時美國向中華民國施加壓力,放棄以否決權排斥外蒙加入聯合國,蘇聯容許一批親美小國入會,以為交換條件。如果我方合作,美國願力保中華民國在聯大的會籍。葉公超為予取國家在國際上的生存空間,向先總統力爭不排斥外蒙入會,雖獲勉強同意,但已招致層峰不滿。

據一位當年參與其事的退職官員回憶,葉公超當時曾為外蒙案,向正在美國訪問的陳誠副總統及沈昌煥部長說了一些重話,「這些重話被沈昌煥的隨從錄音,向先總統報告。」加上葉公超匯報電文用語強硬,使層峰大怒,立召葉公超回國,再中斷他的外交官生命。

葉公超的勢力被排除後,沈昌煥在外交決策圈的地位,自此完全鞏固。直到錢復得到重用以前,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葉公超時代敢言直諫的作風在外交界幾成絕響,外交決策也長期蒙上神秘的帷幕。

自斷後路 

近十年,受過良好教育,在逐漸開放的政治環境培育下成長的第二代外交官逐漸出頭,情勢略為改變。道批精力旺盛、志切突破外交困局的新銳,開始對老一代外交官的主張與作風提出不同看法。但近年來,他們秘密提出許多突破性的構想,有時候連外交部長也同意了,最後還是做不到,理由之一是「沈先生有意見」。

關鍵出在政策主張上,沈昌煥篤信「漢賊不兩立」,極力拒斥「兩個中國」、「雙重代表權」等彈性構想。他標榜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必須在國際上代表全中國,被批評為「自斷後路」。

根據前駐韓大使薛毓麒透露,一九六0年甘迺迪就任美國總統後不久,就擬定「兩個中國」具體方案,與我國洽商,未為政府接受,當時的外交部長,正是新官上任的沈昌煥。

一九六六年,義大利等六國在聯合國二十一屆大會提議設立「研究委員會」,希望達成兩個中國的安排,終在政府極力反對下作罷。當時的外長,還是沈昌煥。

在中共孤立台灣的強硬立場及台灣絕不妥協的政策下,中華民國在民國六十年退出聯合國,六十七年與美國斷交。當世界主要國家一一離去時,外交當局除了發表沈昌煥時代設定的固定而強硬的聲明,如「一切後果由(某)國負責」,在國際上可運用的政治空間日益狹窄。孤立的國際地位,也一直成為部分政治人物鼓吹台獨的原因。「再這樣下去,我們不更積極一點,外交會愈來愈困難。」一位表面相當樂觀的外交官私下極為擔憂的說。

兩種評價 

把沈昌煥和他的主張放在歷史的天平上,通常有兩種評價。

二十多年前中法斷交的翌日,頗受尊敬的外交家葉公超破例對時局說了一番話,這段話到今天仍然意義深遠。他把台灣的外交比喻成一個人在油漆地板,漆著漆著,便不知不覺把自己逼到一個角落去,最後局處一隅,連迴旋的餘地都沒有了。他擔心大家如果仍被一廂情願的意識形態支配,有一天,會有失去自己的危險。

另一派則以薛毓麒的看法為代表。他認為在中共孤立台灣的國際現實下,「自始至終,我國並無運用任何彈性外交的可能。」

中美斷交的十年來,沈昌煥表面上引咎辭職,離開外交界。但在外交重要人事及政策上,他仍有最高的影響力。

例如蔣彥士在沈昌煥之後做過短暫的外長,即調任執政黨秘書長。外交界流傳,蔣經國總統原本屬意由駐哥倫比亞大使沈錡接蔣彥士,但在沈昌煥游說下,改由安分守己的朱撫松出任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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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有意見」 

錢復任駐美代表期間,想延攬當時北美司長章孝嚴為副代表,傳說也是「沈先生有意見」,章孝嚴無法成行。今年內閣改組,章孝嚴內定出任駐美代表,再度傳言「沈先生有意見」,最後改派丁懋時。

去年,朱撫松堅辭外長職務,當時以錢復接任的呼聲最高,但沈、錢二人不合,最後外長由丁懋時接任。而沈昌煥往日重用的機要秘書王飛,奉召回國擔任政務次長。 

外交界都清楚,低頭做事少說話的外交官,是得沈昌煥重用的基本條件。近年,錢復以代表身分回國,在立法院暢談高論彈性外交後,雖然深得輿論稱許,但據說沈昌煥就認為錢復講話太多。

錢復以誠懇溝通而受到各方尊重。深得沈昌煥信任的王飛次長就呈現另一種風貌。例如記者要訪問王飛,從秘書得到的反應往往是,必須以公文向外交發言人室申請,等上級簽准後,次長才可能接受訪問。

最近,蘇利南等小國不顧已和中共建交事實,曾試探性的邀請中華民國以ROC名稱重設大使館,等於是變質的雙重承認。但經報呈層峰後,我方堅持蘇利南必須先與中共斷交,再談復交。在現實利益考慮下,蘇利南只好放棄與中華民國復交的計畫。這次事件又引起一些外交官對沈昌煥的指責。

早在十年前,聯合報專欄記者黃正平就批評上述這種外交模式是「打半場籃球的外交戰術」。「我們的球隊從來不肯衝過中線,我們總覺得,如果我們的球員衝過中線,豈不是「承認」對手的「合法性」。」黃正平說。

黨政人事了然於胸 

七十五歲的沈昌煥,健康狀況已大不如前,上班時間也延後到上午九點半與下午二點鐘。李登輝繼任總統後,沈昌煥辭過職又獲慰留。他在執政黨「十三全」中央委員選舉雖然排名八十一,仍獲提名中常委。在與中時晚報記者的一段對話裡,他不改本色的說:「我是五十年黨齡的黨員……一生服膺主義、組織、領袖,我未來的出處……一切悉聽組織安排。」

然而一位接近權力核心的官員分析,沈昌煥得獲留任,歸因他幾十年經歷,對高層黨政人事,了然於胸,正是李登輝總統所缺少的。一般認為,後年總統改選,李登輝全面掌握情況後,沈昌煥的政治生涯才會寫上休止符。

總統府組織法規定,總統府秘書長「承總統之命,綜理總統府一切事務」,等於是總統的守門人。一位資深立法委員分析,沈昌煥個人才質具高,口才好,經驗豐富,處事圓滑周到,在外交圈子外不樹敵人,如果他能夠做到嚴守分際,做總統清明的耳目,仍是上乘的秘書長人選。

顯然另有打算 

但沈昌煥顯然另有打算。在近月一次內部會議上,一位與會者清楚記得,沈昌煥偏離主題,對外交事務發表長達四十分鐘的談話,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他顯然還要繼續參與外交決策。」這位與會者說。

幾個月來,沈昌煥在黨政高層發言,早已不局限在外交範圍。半年來的多次講話,他也正試圖扭轉保守形象。除了堅持「三不」政策之外,諸如解嚴、開放大陸探親,他都發言支持。對台灣近月來的政治變化,他的態度也較過去寬容。他甚至在內部說,中華民國早在六0年代就放棄堅持「漢賊不兩立」的外交政策。

混沌時代的謎樣人物 

他一生從未接受報導個人的專訪,對外界有關他的敏感新聞,則以「個人僅是滄海之一粟」的理由推卻。過去國內新聞界要訪問蔣總統,沈昌煥也大力勸阻。以至蔣經國先生在總統任內,國內媒體只接受過「遠見」專訪。

儘管政界都說沈昌煥一生接近權力核心,影響力極大,但也不容易舉出具體的證據來全面衡量他的功過。不過,外交部一位頗受尊敬的資深外交官仍然斷言,縱使將來把中華民國近四十年的所有歷史真相公開,歷史仍將傾向給沈昌煥負面的評價。

對這位即將走出歷史的老人來說,老長官已經離世,同袍、戰友也逐漸凋零。戰亂時代的價值觀正被另一套行事準則逐漸替代。孤獨的「不倒翁」,混沌時代裡謎樣的人物,到底該從一生為國操勞的角度去肯定他?還是從助長國家外交困局的觀點去否定他?

從葉公超、沈昌煥到錢復 

葉公超、沈昌煥、錢復--三個名字串聯起來,剛好刻畫出外交界三個時代裡,不同的決策標準、為官風範與政治命運。 

其中,尤以葉公超與沈昌煥的不同政策主張,最能反映過去三十年來回國家兩條基本路線之爭。

沈昌煥時勢英雄 

葉公超在一九五0年代擔任外長時,政治主張最大特色是:彈性外交;靈活運用各種手法;不必在講求功利的國際關係上拘泥於名稱與意識型態。他曾經冒當年的大不諱,起草「漢立賊亦立」建議,密呈蔣中正總統,排斥「敵來了,我退出」的作法,而主張敵來了「我和他戰鬥下去,把他打倒為止」。

葉公超的外交觀點,與「先求自保,再圖大陸」的政治觀合流。而這種今天看來十分溫和甚至會被批為「保守」的主張。不見容於五0年代,隨時面臨到政府及民間輿論聯手「圍剿」的危險。

沈昌煥的觀點則堅持「中國只有一個,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必須在國際上代表全部中國的土地與人民」。是一種在國際關係上明辨「漢、賊」的黑白二分法。從正面看,這種作法膨脹台灣在國際立的地位。企圖達成全面孤立中共的效果;從反面看,是賭注太大,缺乏彈性,導致在外交戰場上,不是全贏,就是全輸。在國際局勢仍對中華民國有利的五0及六0年代,沈昌煥代表的政策,確能使台灣在聯合國裡完全代表全中國,位列世界「五強」。然而七0年代國際環境一變,中華民國即後退無門,在外交戰場士兵敗如山倒。

道消不必魔長 

錢復雖然沒有當上外交部長,但他連續五年出任駐美代表,影響力甚至在部長之上。他崛起之時,中華民國在外交戰場上正節節敗退,陷於孤立。錢復「道消不必魔長,魔長不必道消」的觀點,若干程度上是葉公超外交理念的復活。但因為他不是外交政策的設定人,在戰略局限下,只能在戰術上作沈潛的出擊,把職業外交家的專業技能發揮到極致。

他們三人對國家的忠誠是一樣的,但主張、個性與處身時代不同,導致三者不同的命運。

提起葉公超,總讓人想起那種在五億人口中拔尖而出的菁英,使人不得不重用。他劍橋大學畢業,入北大當教授,滿口牛津英文,徐志摩、胡適、梁實秋與他志趣相投,成為好朋友。他從政四年就當部長,親手簽下「中美共同防禦條約」。

他的才華令朋友傾倒;他的倔傲也同樣叫同僚,甚至長官吃不消。民國三十八年兵兇戰危,外國人勸他不要到台灣涉險,他堅持共赴國難;但他又同時寫一封信給好朋友說:「如今我不得不與我極為鄙夷的人們一道吃喝;並為他們效勞。」

葉公超太早主張彈性外交 

他二十多年前主張外交要有彈性與創意,不為時代所容,甚至激怒先總統,在毫無預警下被免職。晚年在病床上,仍含淚自嘆他一生是「時代的悲劇」,而鬱鬱以終。

沈昌煥比葉公超年輕十歲,參政初期就跟隨在蔣委員長身側,深知先總統喜惡。他外語能力強,處事圓熟,反應機敏,「一件複雜的事,他三言兩語就交代清楚。」一位資深記者回憶。而沈昌煥個性保守,外交觀點又合乎兩位蔣總統「向歷史負責」的政治理念。各種條件使他在全面接管葉公超留下的權力空間後,整整三十多年,仍然是政壇「長青樹」。

提起錢復,容易使人想起先進國家的職業外交官,他卻又比他們多了一分國家多事之秋,政務官的使命感。他是耶魯大學博士,散發一種經過苦讀苦學而後生的才氣及相伴而來的傲氣。

錢復反映台灣的自信 

錢復三十七歲從政,五十三歲才當上與部長同級的政務委員。他的崛起與事業能力,也代表中華民國政治、經濟四十多年穩定成長階段所共生的實力與自信,也代表新一代外交官千方百計突破外交困局的決心。今年他雖然出任經建會主任委員,但基於他的經驗及潮流需要,沈昌煥之後,錢復極可能成為外交決策的靈魂。

二十年前,葉公超跑在時代的前端,而被時代稱為「異類」;二十年後,沈昌煥站在歷史的邊緣,而將被潮流所淹沒;未來的錢復,又將處在時代的那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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