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莞欣 攝影／日常散步‧李盈靜
編按：當生活並不美好時，怎麼辦？資深媒體人高愛倫，去年推出《此刻最美好》一書，記錄人生下半場的友誼、婚姻與種種生活之樂。今（2020）年，她寫作新書《我微笑，但不一定快樂》，寫的卻是熟齡憂鬱症復發後的心路歷程。看起來快樂無憂的人，也可能飽受憂鬱症所苦。如何走出低潮？
堅強樂觀的人，也會陷入低潮嗎？根據統計，台灣老年憂鬱症盛行率高達7～21％，且女性罹病的比例更高於男性。健康、人際、生活上的劇烈變動，都可能是引發憂鬱症的潛在因素。不少人終其一生，都深受其苦。前英國首相邱吉爾就曾形容，憂鬱是一隻長駐心中的黑狗，「一有機會就咬住我不放。」
「憂鬱症發作的時候，我會躺在床上4、5個小時，整個人跟癱屍一樣。」66歲的資深媒體人高愛倫說。去（2019）年，她出書《此刻最美好》，寫熟齡生活中的美好幸福：留白髮穿花衣裳、和新舊朋友聚會談笑、50幾歲還談了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時隔一年，她再出新書《我微笑，但不一定快樂》，風格卻急轉直下，談的是她過去一年來憂鬱症復發，在低谷掙扎的心路歷程。
在朋友圈中，高愛倫是出了名的好人緣。每回出書，總有一群朋友力挺。影后張艾嘉、林青霞、綜藝教母張小燕、作家張曼娟等。名單一字排開，足見她人面之廣。她說自己最想做「開心軟糖」，讓朋友因她歡笑，生活處處可口。沒人想得到，這位總是笑口常開、很會找樂子的女子，竟有一天會不願出門、不想見人。
凡事習慣超前部署 為別人操心過頭會累壞自己
和高愛倫相約咖啡廳採訪，菜單品項有咖啡、果汁、甜點，她只要了杯沒有任何調味的氣泡水。對健康，她一向是家中最謹慎，甚至要「超前部署」的那個人。為了維持居家環境舒適，她家有4台除濕機、3台空氣清淨機。因為對食用水不放心，她3年內換了2座廚房濾水器，且飲用前還要再用濾水壺濾過一次。
容易緊張、擔憂，是憂鬱症好發的原因之一。「家人都嫌我太煩，可是如果他們小心點，我就不會這麼焦慮。」高愛倫有點委屈地說。她舉例，年初新冠病毒疫情爆發，她天天找各種新聞傳到家庭群組，就怕家人警覺不夠。聽說姊夫將家裡團購的10盒口罩全部送給同事朋友，家人居然一盒未留，她氣到不行；「我跟姊姊說，這已經構成離婚條件了！」
如此小心翼翼，並非沒來由地瞎操心，而是變故常來得突然。高愛倫還記得，媽媽多年前因膽管阻塞開刀，結果發現肝門長了無法切除的腫瘤。爸爸擔任空軍多年，身體一向極佳。65歲時腳痛動手術清理血管栓塞，沒想到麻藥引發了肺氣腫。因住院醫師的一時輕忽，主治醫師趕到時爸爸已經休克，一躺就是9年。
有了父母的前車之鑑，高愛倫對親友的身體狀況特別戒慎恐懼。平日先生洗澡時間稍長，她會敲門或叫聲名字，確定一切安好。朋友吃飯上洗手間，她也會注意對方是否離席太久。不為別的，就是希望自己愛的人平平安安。
她擅長照顧人的性格，也體現在人際關係上。朋友宣洩負面情緒，她多是笑笑聆聽，常想幫朋友一把。有個性格敏感的朋友，原本和她相談甚歡，只因她無心說了句「你個性憨厚」，在電話裡罵了她半小時。她一再道歉，掛了電話後也只告訴先生，「沒辦法和他計較的，他有情緒障礙。」
他人的負能量就像泥濘。狀況好時，她能自己疏通，聽過就放下。但狀況不好時，這股沉重的情緒也會將人拖入坑底。
中年後憂鬱症復發 反是重整關係的契機
早在40多歲時，高愛倫就曾因為更年期、情傷，加上爸爸生病等多項因素，飽嚐憂鬱症之苦。這次復發，她把自己關在家好幾個月，就怕影響別人：「我看什麼都不順眼，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瘋。」
然而，避得了友人，避不開家人。高愛倫的先生吳定南，脾氣好卻沉默寡言。碰上性急又熱情的高愛倫，可說是2個不同極端。「他可以一天只講3句話，讓我一個人唱獨角戲。」高愛倫說。2人認識10年，結婚5年，夫妻相處本就需要磨合。憂鬱症復發後，她更加在意：「先生為什麼無法洞察我的需要來照顧我？」
例如有次，她生氣地問先生：「愛一個不會說笑話的男人，愛10年也夠了。你可曾說過一個笑話逗我笑？」不會講笑話的吳定南，急得打電話給高家姊姊求救。姊姊只好建議他，每天查網路笑話，一次背2條給妹妹聽。這段插曲，讓高愛倫感動又難過。「我知道他有心，但真的做不到我想要的。」
病情不好的時候，她也會忍不住罵先生：「你已經造成我憂鬱症了，你還要怎樣？」、「你非要逼我現在死嗎？」先生緊張地抱住她，也只會口拙地重複說「不要不要、不會不會」，而且不讓她靠近落地窗。其實她心裡深知，先生一直很愛她，只是2人表達方式不同。
憂鬱症加深了她在婚姻中的失落感，卻也給她契機重新省視這段關係。病後有日，她看到一篇文章介紹「卡珊德拉症候群」，指出亞斯伯格症患者的伴侶因為缺乏另一半的情緒支持，特別容易感到孤獨、陷入憂鬱。她一看豁然開朗，馬上傳到自己和先生的家族群組。「以後我不會再抱怨定南。因為我知道病因了，這是不可逆的。」
「我釋懷了，全世界的醫師都了解我。」她笑說。先生還是同一個先生，但她心態不一樣了。以前她嫌吳定南不會講話，就像大腦裡少了塊「IC板」，缺乏與人社交的能力。但反過來看，她弄不懂的家電說明書、不擅長的縫衣服、做點心，吳定南卻非常拿手。「我的大腦可能也『少一塊』呀！我們完全不同，但也是百分百互補。」她不無得意地說，自從想通，她已經超過3星期沒對先生發脾氣了！
慢下來、少操心 讓身體分泌快樂荷爾蒙
突如其來的一場病，為高愛倫的人生按下了暫停鍵。過往總是行程滿檔的她開始放慢步調，為生活留下更多喘息的空間。「人真的是會累的。」她說。
她想起40多歲時，有次生了一場不明原因的大病，四處求診仍找不出原因。姊姊帶她到台東一座寺廟。師父問她，「電都沒有了，還不停下來休息？」她回答：「沒有時間。」師父只回她：「沒有時間？躺下來時間就很多了。」這句話點醒了她，適時停下腳步，才能走得更長遠。
現在的她，還是過去那個重朋友、愛熱鬧的高愛倫。只是，當狀況不好時，她會溫和但直接地婉拒邀約：「對不起，我現在沒辦法過去陪你。」遇見負能量滿滿的人，她會當下阻斷，或立刻離開。練習說「不」，並不會傷害真正的友誼，反而是保護自己的方法。
對家人的功課，則是學著放手。「我焦慮的時候，身體會麻麻的，大腦都不分泌血清素、多巴胺這些快樂荷爾蒙了。」高愛倫形容。病後，她寫了一封長長的簡訊給所有家人，說明自己平時為什麼操心。像是，外甥的孩子身體有特殊狀況，一家人該省著用錢，規劃將來的醫療費用。姊姊是很愛孩子，但照顧太周全反而讓孩子無法獨立……
簡訊發出後，3個外甥都和她道歉。姊姊沉默了一陣子，也傳訊告訴她：「我的確有些事情做的不好，我會改變。」她原本擔心姊妹情誼因此生變，心中「卡」了好幾天。但姊姊大器地說：「姊妹有什麼好道歉的？我也謝謝妳，為我們家做了很多。」雙方把話說開，和好如初。
如今高家3姊妹說好，以後家族聚會只說自己的事，不談孩子、孫子。「講了我就操心，他們也有壓力。現在我知道了，他們沒我管也過得很開心呀！」她笑說。
再低潮也要自得其樂 天天為自己唱一首快樂頌
對於同是憂鬱症，或情緒陷入低潮的人，高愛倫有幾個建議。首先，一定要就醫、按照醫師的指示服藥。藥物通常可有效改善生理上的問題。心理層面，則可以借助一些生活儀式鼓舞自己振作。
例如，即便狀況再不好，她都規定自己每天至少要起床、換掉睡衣。哪怕只是從床上走到客廳沙發也好。憂鬱症是長期抗戰，能站起來跨出一步，就算得分。起床後，若還有餘力，可簡單做些柔軟操活動筋骨、花10分鐘靜坐。讓自己的身體有能量，排空腦中的負面念頭。
此外，她也鼓勵大家每天唱一首「快樂頌」——不一定是真的唱歌，而是做一件能讓自己開心、放鬆到想哼歌的事情。可以是照料花草、讓自己曬曬太陽，也可以是上網訂機票，安排下次旅行的行程。她最近迷上跳「數字舞」，在地板上貼1、2、3的數字貼紙，照著示範影片跳。舞姿很笨拙，但跳著跳著，連自己都會笑出來。
幽默感永遠是治病的良藥。採訪尾聲，我們和高愛倫聊起新書出版的契機，她自嘲地說：「我連生病，都會同意把過程實錄成智慧財產權就是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對他人形成助益。」和憂鬱拔河的過程，不要吝於和身邊的人求救。但也要記得，能戰勝心裡那條黑狗的只有你自己。
她說，自己還沒完全走出憂鬱，不過生活已經有許多好的改變。現在她又可以穿上最喜歡的繽紛衣服、擦上鮮豔口紅，出門走路接觸人群。心上偶爾仍會飄來幾朵烏雲，甚至下起滂沱大雨。但只要相信自己沒有遺失快樂的能力，終會迎來雨過天青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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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於《50+》；本文獲授權轉載；內容僅反映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社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