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有過這樣的觀劇經驗?
近乎全裸的男子,在昏暗的燈光下猛烈地扭動身軀。黑色的布幕,黑色的地板,在男子急促的喘息聲中調製出詭譎的氣氛。扭曲的身體一步步向前欺近,男子寫地抬起了頭,你在伸手可及的距離,看見了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
穿著短褲的男男女女,循著順時鐘方向,面無表情地在場內繞著圈圈。同樣的台詞,相同的動作,重覆再重覆。你在沈緩的節奏中漸萌睡意,忽然,場內的燈光全部熄滅,黑暗中傳來震耳欲聾的踏步聲,以及陣陣淒厲的叫喊……。
不是現代舞,也不是恐怖電影,這些景像是台灣小劇場表演的面貌之一。
觀眾容量通常不超過一百五十人的小劇場,在台北街頭出現的密度遠不如MTV,但是稍微留心的人,不難在一些藝術或藝文中心,以及格調特殊的咖啡店,發現小劇場的蹤跡。
小劇場日漸勃興
民國七十四年成立、活動頻繁的新象小劇場雖然已於去年八月關閉,但是以音樂節目為主的知新藝術生活廣場,國家劇院裡的實驗劇場以及救國團青康戲院改建而成的小劇場,都已做好演出的準備。
在演出場地陸續成立的同時,近五、六年來先後歸國的戲劇學者和劇場工作者,如賴聲川、汪其楣、馬汀尼、劉靜敏、鍾明德和王墨林,也分別在報章雜誌上介紹國內、外的小劇場活動,甚至自組小劇團。例如賴聲川組成的「表演工作坊」,馬汀尼和鍾明德合組的「當代台北劇場實驗室」。
熱衷小劇場表演的劇團,更以旺盛的創作力推動著小劇場的發展。以台大學生為主力,民國七十五年二月才成立的「環墟」劇場,至去年十二月底止,已先後推出了九齣戲,深受戲劇界人士矚目。
這樣的聲勢,使人對小劇場不僅感到好奇,也想一探小劇場興起的社會意義。
渲洩活力的管道
任教於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說話時滿臉笑意的鍾明德表示,各項管制解除之後,台灣社會驟然開放,蓄積多時的活力正需要渲洩的管道。小劇場製作費低(一、兩萬元即可製作一齣戲),人人皆可參與(演員毋須經過專業訓練),正好能與充沛的社會活力結合在一起。他滿懷希望地預測,將來不論是學生、工人,甚至從事街頭抗議的人,都能利用小劇場表達心聲,使小劇場成為一種普遍的小眾傳播媒介。
曾赴日研習「歌舞伎」、對國內小劇場發展一直十分關切的王墨林則指出,小劇場的出現,表示在政府積極參與下建立的固定制度,如藝術季、文藝季,以及固有的意識型態受到挑戰。年輕人希望在現有體制外,找尋一個更開放的創作空間,表達他們對政治、社會的看法。
知名的戲劇學者賴聲川也發現,雖然有些作品不夠成熟,但是小劇場這兩年活動頻繁,說明台灣的年輕人創作力旺盛。
對於習於觀賞芭蕾舞劇或是傳統話劇的台灣觀眾而言,小劇場究竟能提供什麼樣的表演,使觀眾有特殊的感受呢?
王墨林指出,小劇場永遠充滿各種「可能性」,觀眾可以在劇場看到全裸的肢體展現,也可以觀賞到一齣批判政治的作品。他信心十足地表示,沒有漂亮的燈光和佈景,沒有一成不變的獻花和謝幕,觀眾不必正襟危坐,小劇場提供的是一種全新的觀劇經驗。
此外,王墨林分析,由於小劇場的演出空間小,觀眾和演出者不會被舞台隔開,所以觀眾覺得和表演者的距離很近,心理上的撞擊比較大。「你甚至可以看到他肌肉紋路的活動」,他語氣急促地說出自己的感受,兩手還不停撥弄著一支細白的牙籤。
舞台經驗豐富、去年在七屏風表演班」執導了三齣戲的李國修認為,沒有台上、台下之分的舞台設計,使觀眾和演員在小劇場裡可以直接對話,交換心得,有大劇場找不到的親和力。
由於小劇場批判性強,實驗性質濃厚,「河左岸」劇團的團長林翠華相信,他們的演出能帶給觀眾一些刺激,使走進小劇場的觀眾,對人性及周遭的環境有更深的反省。本身研習舞蹈,目前負責經營皇冠小劇場的平珩也同意,小劇場的肢體活動相當迷人,不一定要「看懂」才有樂趣。
觀眾有限
這樣的表演,究竟為小劇場帶來那些觀眾?幾乎所有受訪的劇場工作者都同意,學生及「圈內人」是他們最主要的觀眾。王墨林認為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是年輕人比較沒有傳統包袱,容易接受新的東西。
金士傑是「蘭陵劇坊」的創始人之一。他認為有限的觀眾原本是小劇場的特質,但是這兩年走進小劇場的「少數人」逐漸增加,觀眾中社會青年的比例也漸漸提高。
目前在台北較為活躍的小劇團,據鍾明德觀察,有「蘭陵」、「屏風表演班」、「表演工作坊」、「當代台北劇場實驗室」、「環墟」、「河左岸」和「筆記」,後三者更是許多圈內人矚目的前衛劇場。
賴聲川分析這些劇團主要的表演方式,可歸納為表現(represent)和呈現(present)兩種。前者仍保有敘事性的結構,一般觀眾較易接受,如「屏風表演班」演出的「三人行不行」。後者則打破敘事性結構,使劇場不再是說故事的舞台,變成呈現社會現象的地方。「河左岸」推出的作品可做代表。
若將從事戶外表演藝術、被王墨林稱為「肉體叛亂者」的「洛河展意」及「奶精儀式」亦歸入小劇場的陣容,台灣的小劇場活動則有更活潑的面貌。
然而,小劇場的存在及演出方式,並未贏得一致的喝采。鍾情於寫實話劇的戲劇學家賈亦隸曾在台灣新聞報發表文章,稱小劇場為「非戲劇」,並且表示:「若問:這些「非戲劇」到底往那裡走?我認為:只會走入一條死巷。」
演得苦看得累
去年十一月初方成立「零場一二四二五」劇團的周逸昌,回憶起「奶精儀式」在忠孝東路上進行爬行表演時,圍觀者不是表情冷漠,就是目瞪口呆,有些人甚至揣測表演者是一群乩童。
一位甫自大學畢業的女性觀眾在欣賞完「屏風表演班」去年十一月演出的「傳與本紀」之後,當場的皮應是這種表演「演員演得辛苦,觀眾看得也累」。
更讓喜愛及關心小劇場活動的人上感到啼笑皆非的是,部份新聞媒體和觀眾必須等到小劇場發生「新聞事件」後,才意識到小劇場的存在。
「洛河展意」在台北東站前地下道演出的消息,因為演出者遭警察驅逐毆打才得以見報。而「環墟」在去年九月十二日演出「被繩子欺騙的欲望」時,因演出者過於入戲,在劇場內碰破了頭。此件意外不但上了報,據皇冠小劇場的負責人平珩觀察,還為「環墟」帶來一些好奇的觀眾。
有絕對創作自由
除了來自外界的批評,小劇場工作者還必須面對內部的種種問題。鍾明德表示,台灣小劇場的發展普遍面臨演出場地不足、缺乏長期經濟支援、觀眾圈子無法擴大、公共關係不易建立,以及表演層次有待突破等困境。
雖然困難重重,小劇場對劇場工作者仍然深具吸引力。鍾明德認為主要原因是小劇場工作者「可以做實驗,真正搞藝術」。李國修便明白地指出,在小劇場裡,「創作絕對自由」。
曾在「雲門舞集」擔任舞者、跳過兩百多場「白蛇傳」的吳素君,目前負責「舊情綿綿」小劇場的經營。她分析,小劇場容納的觀眾有限(舊情綿綿一次至多只能容納一百二十名觀眾),演出如果受到觀眾歡迎,導演及演出者可以藉著演出場次的增加,獲得更多的磨鍊機會。
集體作戰的堡壘
以小劇場工作者為主要成員的「台北劇場聯誼會」,於去年十月三十一日正式成立後,以往單打獨鬥的小劇場工作者有了集體作戰的堡壘。「聯誼會」的副召集人鍾明德更公開宣稱:「小劇場的根基仍然很淺;小劇場的數目只有兩打左右;小劇場的觀眾大約只有電視觀眾的千分之一;可是,小劇場的興起已蔚為台北藝文界最有活力的一支勁旅,」
雖然小劇場目前呈現著一片生氣盎然的景像,但是變局中的台灣,本身就像一座好戲不斷的大舞台,一連串高潮迭起的政治改革、經濟革新和社會運動,早已緊緊抓住觀眾的心絃。夾身其中,方興未艾的小劇場活動將成為乍現的曼花,還是屹立不朽的常青樹,似乎仍待時間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