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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哲青:走在夢想的路上

旅行的意義是什麼?
文 / 謝哲青    攝影 / 謝哲青
2014-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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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哲青:走在夢想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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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過86個國家,人生的每件事都與旅行有關,問謝哲青,旅行的意義是什麼?他說:「每一場旅行,都開始於遙遠的過去,結束於不可知的未來。」

謝哲青說,我們都對旅行懷抱過多的期待憧憬,總以為在路上,會想通些什麼,回來以後,馬上擁抱全新的人生;所有離開前擱置不理的問題,回來後都會迎刃而解。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旅行的重點之一,在於返回之後,如何面對生活,那才是真正的蛻化成長。」

生活的問題永遠存在,當你回家的時候,它埋伏在街角等你,徘徊在每個輕忽的當下,「或許,這是為什麼我要旅行,面對生活比旅行本身的意義還要重大。」這是他後來才慢慢體悟到的。

他喜歡引用英國歷史學家卡萊爾所說的:「人一生下來就是成就自己的偉大,並非是豐功偉業,而是能夠做你想要做、也只有你才能做的事情。」

從狹窄走向寬闊,從逃避走向面對,從無知走向更多的追求,以下是謝哲青分享他在旅行過程中,那些世界教他的事。

One Sailing迷走之航

海上漂流,是一種難以確切掌握行程的旅行;搭船旅行,也讓我深刻地感受到什麼叫做「虛擲光陰」。

我生命中第一場大旅行,是在千禧年前夕、從高雄港出發的航海路程。

我一路去了廣州、印度、阿曼、亞丁港、葉門、南非,回頭去了蒙巴薩、吉達,經過蘇黎世海峽,在海上看伊斯坦堡。然後船靠義大利,我又往北去搭船,到了漢堡、英國,橫越大西洋到了加拿大。

從港口到港口,最長的航程約莫一、兩個禮拜。在船上,除了零星的工作、看書、睡覺之外,很多時間都是和自己相處。一方面我本來就不擅交際,再者因為只是一趟船程就要離開,也很難和船員深談交心。花最多時間的,就是等待。

偉大的探險時代已經過了,這個時代真正的風暴,來自於你的內心。海上生活和現在很多年輕人的生活很像,真的就是浪費時間。但那是一段你用自己的年輕去丈量這個世界的珍貴。你虛擲的不只是你的青春,還包括實際的知覺,那是你用你的皮膚溫度,去感受日月的變化,然後很殘酷地發現,你還在原地踏步。

當你的虛擲與浪費是在日升日落的海平面上,有時沿著海岸線走,風景好像變了,又似乎永遠沒變,就好像公路電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和空虛。在那種時候,你會看到自己有多麼大的空洞。

出海流浪,對我的改變很大,我開始用身體去丈量,知道世界是這麼大的尺度,而我讀過的書、了解的事竟是如此微不足道。我明白自己的生命竟存在著如此的空洞荒蕪,等著我去填滿它,那是我花了一年多,才感受到、才看清楚的東西。

是那一次旅行,讓我變成你眼前所看到的謝哲青。在那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只知道不是這裡、不是那裡;但自此之後,我愈來愈清楚自己可以變成什麼樣的人。

One Night真正的黑夜

黑暗延伸到所有你看不見的角落,蔓延到天涯盡頭、地心深處,蔓延到貧乏無助的靈魂底層。

在海上生活,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任務分配。不過其中有一項工作,必要時會輪值,就是守夜。

守夜,是寂寞的任務,大部分的時間,眼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當我們居住在文明中時,即使全城的燈火霓虹盡滅,也不覺得孤單,因為我們知道,方丈之外,就有聲息。但在海上,黑暗體驗很不一樣。在星月俱寂的夜晚,站在船舷,超乎想像的闇黑,吞沒我的肢體、感官,就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形體,所有的一切都消融在未知之中。人,則像是浮游於破碎的太虛之中。

「當你注視著黑暗時,黑暗,也同樣地注視著你。」尼采面對如淵的夜,寫下這段讓人深思的文字。

回想第一次守夜,正是沒有星星的夜晚,從未知黑暗萌生的恐懼,足以將理性撕裂,讓人瘋狂。但幾個月後,我逐漸習慣了海上的夜,反而開始享受那份浸潤的黑。

在沒有月光的地方,我享受那份包覆的靜默。人在黑暗中,反而會想要尋找一點點光亮,為自己的存在定義。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在這樣的黑暗裡,開始產生某種些變化。我的無知,的確是眼前這片黑暗,那是我對世界的蒙昧與距離,而我慶幸自己有機會,正視它的存在。

當然,大海的夜,並非永遠黑暗。光明,永遠在我意想不到時,出現在生命的轉折之處。在南海雷雨滂沱的夜,我看見聖艾摩爾的火焰在桅頂綻放;在孟加拉灣的夜晚,被驚擾的浮游生物,在船首劃破波濤處泛著螢綠冷光。在大西洋的亞速群島附近,我看見海市蜃樓的阿爾及爾,來自千里之外的市井鼎沸,栩栩如生地投映在海天之際。

原本,我封閉在瘖啞的方寸之中,直到此時此刻,我才了解天地的遼闊。

One Search信仰的追尋

許多人常抱持著幻想與希望,期盼藉著旅行來尋找自我;對我而言,尋找自我與旅行之間,從來無法畫上如此直接且簡單的等號。

年少時的任性漂浪,是為了逃避;航海歸來後的出走,是透過工作,滿足自己窺探世界的渴望。如果我的人生中,真的有一場尋找自我的旅行,那應該是走入千年絲路、橫越中亞的旅程。

當時的我,的確面臨了幾個轉折。投身在旅遊業,日復一日的刻板操作消磨了意志。感情的波折也讓我備感艱辛,形同陌路的戀人,預視了分飛的未來。

卡夫卡在《啟程》中寫著:「我不知道......只要離開這裡,只要離開這裡。不停地離開這裡,唯有如此,我才能夠抵達我的目的地。」一個月後,我站在西出陽關無故人的絲路上,回首東望。

以前,對絲路僅限於歷史與文學片段的認識,直到今天,我仍依稀記得第一次翻開《西遊記》的新奇。但任何書本都無法給我答案,關於越過苦難的義無反顧,面對未知的一往無前,到底是怎麼樣的力量,千百年來支持著無數生命追隨其後。我想去體會飽經風霜後依然如故的虔信。

絲路之旅的前半,我刻意循著玄奘的足跡,走一趟大唐西域的路程,我以為,或許這一趟回來,宗教會是我的救贖。但在印度瓦拉納西的鹿野苑,看到很多人在打坐,他們將自己的身心安頓到一個我無法抵達的所在,我也渴望那樣的平靜,可是我做不到。即使我跟著打坐,內心還是不平靜,當下我了解,目前為止,宗教並非我信靠的依歸。

走在夢想的路上,看見無數的生離死別,看見街上的人生百態,但我始終無法進入信仰。我看見阿富汗和印度的貧窮,我明白他們為何需要宗教,因為生活竟是如此苦楚,相較之下,我們的苦顯得輕若鴻毛。在伊斯蘭國度,堅信的沉默平靜撼動了我,塔利班行徑卻令我髮指;我後來拜訪歐洲,看了很多藝術品,基督信仰對我而言一樣遙遠。

信仰的追尋,終究一場難圓的夢。然而透過這段路程讓我間接明白,我的救贖,來自於不斷的移動。

從高山到大海,從雨林到旱漠,我學習從容地看待生命的春夏秋冬,我學習用有溫度的態度去面對人世的悲歡離合。我了解,渴望的不是旅行,而是溝通,旅行者選擇移動,作為與世界溝通的可能。

One Only關於孤獨

一個人的流浪,讓我有機會和自己相處。在旅行中學到的,無非永遠都是面對自己、了解自己能做什麼。

年輕時,當別人問我:「為什麼一個人旅行呢?」我總是回答:「一個人如果無法獨處,就沒辦法與別人相處。」

我錯了。這只是曇花一現的灑脫,一段時間後,就慢慢累了。我比較像是在旅行的路途上漸漸承認自己的弱點,面對自己的懦弱、無能與無知。如果說這20年的旅程帶給我什麼樣的道理,我想是讓我知道,原來自己是這麼無知的人。

從阿克蘇出發的草原絲路,我在吉爾吉斯東北山區,曾經幫一戶牧民遷移避冬,從山上慢慢走到山腳的伊賽克湖。在那8天當中,我反覆省思旅行的種種,才慢慢發現,和他人一直都缺乏互動。當我讀到康拉德的《黑暗之心》,發現他也是一個人,旅程中充滿了獨白,於我心有戚戚焉。

但也是旅行讓我發現,人無法單獨活著,即使孤身旅行,也不是單獨而純粹的存在。

在烏茲別克從撒馬爾罕到布哈拉,將近300公里的路程,當年光是車程就要花4天時間,像我這樣步行可能會付出4、5倍艱辛。走了一整天,走到整個了無生趣時,後面突然開來一輛貨車,車內擠得滿滿,司機看了我一眼,叫我上車。又累又倦的我二話不說,將自己綁在行李架後開始睡覺,也更真切感受到,人真的無法一個人活著。而且你會發現,愈是逃避的事物,到最後還是要面對。或許問題會改善,不再那麼容易牽動情緒,但總是要面對。

旅行的諸多情境,給人承擔空虛與寂寞的空間。在獨自一人的漫長歲月中,我學習與自己相處,學習寂靜沉默。過了許多年,我爬梳過往歷程,更明白生命中寂靜沉默的珍貴,沉默不是語言的缺席或損失,沉默不是語言的對立。在獨自一人的寂靜沉默中,我看見一個自在而完整的世界,與生活共存,糾結於歷史與文化之中,卻又獨立於言語之外。

因為學習沉默、了解寂靜,我學會承擔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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