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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灘上的城堡-菲律賓

文 / 符芝瑛    
1989-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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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灘上的城堡-菲律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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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颱風侵襲下的馬尼拉。

素有「百萬富翁村」之稱的富比士公園村(Forbespark Village)裡,克里斯多正歡慶四歲生日。彩紙、汽球、蛋糕,鎂光燈此起彼落,十幾個盛裝的小紳士、淑女,在寬敞的大廳中追逐嬉戲。

富人天堂.窮人地獄

二十分鐘車程外,巴夕河(Pasig River)畔的湯多(Tondo)區,是一個由垃圾堆成的丘陵。六年前降生於這個貧民窟的古鐸滾動骨碌碌的黑眼珠,身手俐落的正把一隻可口可樂鋁罐扔進胸前的大口袋裡。

克里斯多和古鐸的命運是在他們出世的那一刻就已判定了。

克里斯多會進入貴族學校、繼承大片祖傳土地、娶財閥的女兒、競選國會議員,財富雪球也將循著這條軌跡愈滾愈大。

古鐸最大的考驗是和七個兄弟姐妹搶糧食,有幸長大的話,他會到街上兜售香菸、馬票,然後早早結婚,生更多的孩子,陷入另一個貧窮的輪迴。

「菲律賓是富人的天堂、窮人的地獄。」一位旅菲華僑犀利點出這個社會的最大特徵。

他比喻菲律賓財富分配的情形,就像一隻倒放的葫蘆;少數有錢人掌握全國絕大多數的財富;大多數平民只分到極少經濟資源;葫蘆中間那窄窄的部分則是數目少、力量弱的中產階級。

在開發中國家,財富分配不均並非獨特經驗,菲律賓從都市到鄉村,結構性的貧富差距卻叫人震驚。

世界銀行的調查發現,在中所得國家裡,菲律賓所得分配是最不平均的;去年二0%最高所得家庭的收入是二0%最低所得家庭收入的二十倍;台灣同一時期僅為四.八五倍。

菲律賓國家統計局的資料也顯示,一九八八年底,全國仍有五五%的家庭生活在貧窮線下(月收入一四0美元以下,約合新台幣三千八百元)。以一家五口計算,相當於台灣人口一倍半的菲律賓人每天在饑餓邊緣掙扎。

首府馬尼拉是展示貧富懸殊問題的第一座大型櫥窗。

乞丐多到救不完

筆直寬闊的街道上,簇新雪亮的賓士轎車才在紅燈前停下來,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攙著瞎眼老嫗跑過馬路,急急敲打著玻璃,髒污瘦弱的手心朝上,頻頻向車裡的人鞠躬。綠燈亮了,駕車的朋友加足馬力,同時回頭拋下一句話:「只能假裝沒看到,菲律賓的乞丐多到救不完!」

即使在都市裡住貧民窟、當乞丐,對很多菲律賓人來說,已經是夢寐以求的了。

菲律賓獨立了四十五年,現在仍以農業為經濟命脈,七0%人口分布在農村。少數大地主擁有「汽車行駛半小時仍看不到盡頭」的農場,雇用私人衛隊保護豪華的田莊;但一個佃農每天辛苦工作十小時,還賺不到二十披索(約合台幣二十五元)。

兩年前從產甘蔗的內革羅島到馬尼拉的一位中年農夫,目前以拉人力三輪車維生,「雖然生活得很辛苦,但總比在鄉下等死好一點。」他咧嘴笑笑,流露出認命的表情。

農村經濟崩潰,人口湧向都市,使得失業問題益發嚴重。去年美國海軍基地需要增加四百個雇員,竟然有十萬人去應徵。目前菲律賓有七百六十萬人未充分就業(一週工作不滿四十小時)、二百五十萬人失業;大馬尼拉區的失業率更高達四0%。

「這真正是一個悲劇性社會。」鑽研菲律賓問題多年的政大政治系副教授李國雄磋嘆。

「有錢人卻不在乎這場悲劇何時落幕。」菲律賓國家文化中心一位資深劇場經理批判。在全馬尼拉地價最高的馬卡地(Makati)區一所豪華西班牙式住宅裡,五十出頭的一位養殖業鉅子輕描淡寫的反駁:「菲律賓窮人多,美國紐約也有貧民窟呀!」

貧窮控制肚皮,肚皮制約腦袋,多數菲律賓人默認了這種處境,認清怨天尤人不切實際,「下一餐怎麼吃飽才是真的。」一位飯店侍者不諱言。

二十一歲的尼諾,高二那年輟學。目前在一家同性戀酒吧「上班」,坐檯一百元(披索),帶出場五百元。他輟著冰涼的啤酒告白:「我喜歡這分工作,或許可以碰到有人願意帶我出國。」鄉下的父母兄弟都知道他在做什麼,卻不曾給他道德上的壓力,因為「還有什麼比賺錢更重要的呢?」

警察賣手槍

在一切為生存的前提下,似乎許多行為都可以找到合理化的藉口。黎剎公園前,一位警察向觀光客推銷警徽,喊價一百元,五十元成交。旁邊的導遊補充,只要價錢合適,手槍、警車輪胎、方向盤都賣。出兩百元就可以享受警車開道。「誰要警察的待遇那麼低呢!」他這樣替同胞解釋。

介於大富與大貧之間,那窄窄的葫蘆腰身 中產階級處境如何;又怎麼看待這樣的社會?

在東方大學(University of East)商學系辦公室裡,教財政學的殷坎多教授抱怨,除了每星期上三十堂課,他必須在三家小公司兼差當會計,才能維持一家溫飽。企管學院院長羅培茲則不諱言,有的老師甚至向學生推銷飾品、拉保險來賺一些外快。

如同其他社會的中產階級,他們關懷社會,卻因為力量太小,嚐到了挫折的滋味。

部分知識分子揚言,貧富差距暴露出社會正義不彰,政府不斷和既得利益階層妥協,缺乏改善大眾生活的誠意,轉而支持路線激進的共產黨。

另一些社會菁英則選擇了自我放逐,一位聖多瑪斯大學博士候選人賭氣說:「菲律賓人搞不好,乾脆讓華人來統治算了。」

貧富懸殊引發了信心喪失、民情怨懟、社會不安,使柯拉蓉政府頻閃紅燈。

三年半前,艾奎諾夫人領導的反對派宣稱,只要集一切罪惡於一身的馬可仕夫婦下台,就可以剷除特權,重拾社會正義,改善一般貧民的生活。甚至在就職一百天的電視演說中,她還信誓旦旦的保證:「我將全力以赴,解決菲律賓外債、貧窮、貪污、暴動四大內政問題。」

柯拉蓉由神變人

但是時間匆匆過去,人民革命由詩歌吟詠的題裁,變成殘酷現實的挑戰;柯拉蓉在人民心目中從神的地位回復到人的容貌。如今馬可仕的死亡,為菲律賓一頁滄桑史畫下句點,而在他手中惡化的貧富差距問題,卻仍不見任何紓解的契機。

經濟學人雜誌評論:「今天的菲律賓人好像比十年前還窮。」

龐大外債是改善菲律賓人民生活的最大「天敵」。

國際貨幣基金會將菲律賓列入世界十大欠債國第九位(十大欠債國依次為巴西、墨西哥、伊拉克、阿根廷、印尼、埃及、委內瑞拉、尼日利亞、菲律賓及智利)。今年累積外債將突破三百億美元大關,國家總預算中有二八.三%要用來償還外債的本金和利息。

而受美國影響,重消費、不重儲蓄的社會風氣,更是累積財富的致命傷。

雖然菲律賓政府宣布經濟成長已由一九八五年的負三.九五%,上升到去年的六.七%,「但這純粹是一種假象,也不會持久。」亞洲商業週刊分析,經濟成長不是因為投資或出口貿易增加,而是由「消費」所帶動的,例如去年電器產品、鞋類、食品的銷售都有大幅成長。

但是由於菲律賓本身生產力不強,消費品大多由國外進口,去年貿易赤字達十一億美元,結果必然是通貨膨脹。

今年六月通貨膨脹率己達九.七%,是去年四月以來的最高水平;食米、魚、肉的價格上漲幾乎三分之一,直接受害的又是貧苦大眾。

人民有被出賣的感覺

而地方上財閥世家的傳統勢力,也讓柯拉蓉政府令出不行。「全菲律賓有好幾百個土皇帝,政府扳不動的。」一位馬尼拉時報的記者指出,被視為徹底解決貧富差距問題的一劑猛藥 。土地改革,也遭到大地主阻撓,一方面向家族支持的國會議員施壓,或者組織武力和政府對抗。

上述種種都促發了民眾的怨恨情緒。今年初,馬尼拉紀事報民意測驗顯示,民眾對艾奎諾夫人的支持程度已由三年前的八0%,滑落到六0%。專欄作家多隆尼拉尖刻指出:「艾奎諾夫人政府和馬可仕政府愈來愈像,人民有被出賣的感覺。」

至目前為止,雖然菲律賓共黨的「新人民軍」,在全菲七十四省中的六十三省活動,也是以貧富不均為主要訴求;但菲人樂天、愛好和平、沒有強烈意識型態的天性,並沒有使貧富差距成為尖銳的政爭議題,也沒有產生階級對立的傷痕。

再加上美國的影響力,「發生全面共產革命的機率非常小。」在菲律賓工作五年的中央社特派員方鵬程分析亞洲其他國家的歷史後,樂觀的指出。

但也有悲觀的人認為,人民力量如水,既可載舟,亦可覆舟。目前多數菲律賓人還珍惜人民革命的果實,不會輕易讓柯拉蓉政府倒台,問題是掙扎在饑餓邊緣的貧苦大眾有多大耐心;馬可仕的死,又會給菲律賓驚魂甫定的政經情勢投下什麼變數?這個建築在沙灘上的城堡,能不能承受下一波的衝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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