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中國大陸60歲以上人口已突破3.23億，台灣也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面對高齡化浪潮，兩岸如何接住長輩？從台北老公寓的爬梯困境，到雲林農村的社區創新，台灣如何靠交通、在地組織與跨界合作，走出銀髮照顧的新解方？
晚上9點，騰訊會議的畫面還亮著，主持人在收尾前報了一個數字：今晚收聽人數，首次突破3萬。
這是盤古智庫的「老齡社會三十人論壇」每月一次的線上分享會。過去上線聽講的人大約是2萬多、2萬5000人。今天晚上，超過3萬人在線上，可能許多人都想了解，比中國大陸早一步走進超高齡社會的台灣，究竟是怎麼面對的。
數字說明了他們的急迫。2025年底，中國大陸60歲以上人口已超過3.23億、占總人口23％；2024年初，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銀髮經濟文件之後，各地掀起一波銀髮經濟的浪潮。台灣這一邊，65歲以上人口也在2025年跨過20％，正式成為超高齡社會。一邊是規模，一邊是先行，兩岸走在同一條老化曲線上，只是站的位置不同。
兩個很小的畫面
我受邀與談。主講的是臺大城鄉所張聖琳教授，她帶來的不是宏大的藍圖，而是幾個很小的畫面。
第一個畫面在台北。台北市有一半以上的房子屋齡超過50年，很多是沒有電梯的四、五樓公寓；透天厝的臥室，也多半在二樓、三樓。張老師說，連她自己住的公寓都是如此：鄰居不願分攤加裝電梯，三樓的阿嬤就這樣困在家裡，四樓的老夫妻最後賣了房子搬走。城市不缺醫院、不缺公車，缺的是從三樓到一樓的那幾十階樓梯。
第二個畫面在雲林元長鄉五塊村。全村900多人，65歲以上將近三成，一條省道從村子中間穿過；全台28％的花生從這裡來。阿公阿嬤一輩子在豔陽下曬花生，不覺得會曬出病。張老師的團隊和微氣候研究者合作，用生理等效溫度找熱傷害的熱點，結果熱點正好是長輩最愛聚在一起的地方：雜貨店、活動中心、檳榔攤。
兩年多後，村裡多了一個青少年和阿公阿嬤一起做的小書箱，還有一塊地主讓出破屋改成的轉角菜園。動手施工的，正是當年進村做訪談、畢業後自己開工作室的學生。
這件小事背後，是三筆很小的錢：一筆國科會研究計畫，研究熱舒適與熱傷害；一筆大學社會責任（USR）計畫，讓學生連續幾個學期以村子為基地；最後一筆農村小額環境改善補助，才真的動工。張老師說了一句我很有感的話：「每一個計畫的經費都很少，但每一個計畫都碰到了真的願意去做的人。」
交通，是接住人的第一步
輪到我，我只用一個切口回應：交通。
沒有移動，就沒有生活。吃飯、就醫、採購、交朋友，樣樣都要出門；一個人一旦被困在輪椅上、被困在沒有電梯的三樓，生活就被移動力框住了。所以我們的作法是「人不動，資源動」：不是要長輩自己走到服務面前，而是讓服務走到長輩家門口。在偏鄉，村與村之間可能隔著三、四個山頭，交通要先到得了，服務才接得住。
張老師那位三樓的阿嬤，在城市裡也有解法。微光把履帶式爬梯機、長照福祉車和照服員陪同，整合起來，藉由行控中心的協助和科技的輔助，一通語音電話預約之後，爬梯機先到，把長輩從樓上安全送下來，車子接著出發，照服員一路陪著。過去這是三個組織、三通電話；現在是一次預約。
我也分享了微光這些年的轉折。從計程車學院訓練司機開始，透過USR走進台中2000公尺的梨山原鄉部落，找不到人願意一起做，只好自己買車、自己聘司機；一路走到發起「微光134」，邀企業和在地組織一起打群架。134，是國發會標定的134個偏鄉；微光134用一個募款入口、三種支援（捐車、支援司機薪資、捐里程），撐起食、醫、助、行，再加上救災與創生。
我特地和中國大陸朋友說了一句：台灣其實只有家鄉，沒有偏鄉。花蓮、台東、南投，對台北人是偏鄉；對在城市打拚的遊子，那是家鄉。
他們看見的，與我們沒說出口的
會後的回饋，讓我學到更多。
一位中國大陸學者說，他們的政策布局裡，1.0、2.0、3.0的特徵同時都有，真正的難題是落地：「一個好的政策一定要有好的落地，沒有好的落地，它只是在牆上。」他也說，從樓上到樓下是移動，從一個區域到另一個區域也是移動，少了這一段，長輩只能永遠待在家裡。
台灣的長照是一階一階走上來的：2008年前後的長照1.0、2017年的長照2.0、今年才上路的長照3.0，中間隔了將近20年。中國大陸則可能在同一個時間點，讓三種版本的特徵並存。這是高度，也是速度。
梁春曉老師則用了一個我們聽來很驚悚、其實是極高讚美的詞：台灣的細節，「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連教授（張聖琳教授）都要去管曬花生的長輩穿什麼衣服。他還提到，台灣把社區擺到了特別重要的位置，每個人都把自己當成社區的主人；台北捷運上的指示字很大，老人家看得清楚。另一位與會者也說，台灣的社區協會「以老養老」，補上了專業人力的缺口。
主持人最後說，台灣把社會當成真正的設計和創新對象，好多大學都介入了。
這些話，我聽了其實有點不好意思。台灣的細節，很多時候是被逼出來的。市場小、經費少、部會之間各管各的：交通部管道路與法規，衛福部管長照，偏鄉孩子上學歸教育部，地方創生的旅客又算觀光。大計畫推不動，只好把小事一件一件做細。張老師說得坦白：既然賺不到大錢，大家就慢慢做。
政策高度，落地密度
線上分享結束後，心裡浮出一組對照：「政策高度」與「落地密度」。
中國大陸有政策的高度與速度，一紙文件就能掀起一波銀髮經濟的浪潮。台灣沒有那樣的高度，卻在同一塊土地上，疊了很多個小計畫、很多雙手、很多對細節的堅持。落地密度，說的是一個地方被多少人認真對待過。
五塊村的密度，是三筆小錢、兩年時間、一群從學生變成施工者的年輕人。三樓阿嬤的密度，是一張訂單背後三種服務的銜接順序。密度不看預算有多大，而看一筆經費、一趟車、一個社區，能碰到多少雙願意的手。
高度與密度，其實需要彼此。沒有高度，密度只能停在一村一里，靠熱情一處一處點燈；沒有密度，高度就只是牆上的政策。
但密度不能只靠熱情撐。像我們團隊，只靠一所大學（逢甲大學）、一家社會企業（小驢行）、一個協會（微光行動協會），我們再做20年也做不完。所以我們決定從「自己做」，轉成陪力地方組織，讓更多在地組織做得起來。明年起，在平溪、桃源、光復驗證過的服務樣態，要交給各地的在地組織承接，團隊退到後面，導入技術、Know-How與幫在地組織募款，讓家鄉社區的移動互助系統得以生根落地。大學也不該退場，而是要進場。台灣150多所大學正面對少子化的退場壓力，但社會需要知識工作者的地方，遠比教室多。
主持人開場有一句話，我很認同：銀髮經濟不能脫離社會創新，脫離了，反而舉步維艱。
政策可以寫得很高，但長輩的日子，是一階一階樓梯、一趟一趟車過出來的。
你所在的家鄉，落地密度夠嗎？是否有人沒被接住……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逢甲大學社會創新暨永續碩士在職學位學程特聘教授，發起推動逢甲大學移動向善產學聯盟（www.mfg.org.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