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米亞是小時候的鄰居,搬家後就四散分離,失去連絡了。有時我會想起童年的夏天,擠在她家裡觀看棒球賽的那些夜晚。她家是村子裡第一家支起天線,裝設彩色電視的,家裡的孩子也多,三男二女,圍著滿滿一桌子吃飯,是我羨慕的大家庭。40幾年後我們在簽書會上見面,她拿著我的新書《我輩中人》走過來,喊出我的小名,而後就抱住我哭了。這次的重逢我才知道,雖然家裡的孩子多,但最終她成為了獨力照顧者。自此我便十分確定,不管是大家庭或是小家庭,遇到長照這種事便是殊途同歸,毫無懸念。
米亞的三個哥哥都是名列前茅的學霸,因為相當優秀,早就離家工作,結婚生子後,很少回家探望父母。父親或許有些不滿,但只是沉默,母親則自我安慰的說:「男兒志在四方,他如果都待在家裡,才是沒出息呢。」米亞的姊姊米琦想效法哥哥們「有出息」,於是嫁到美國,幾年才回家一次。母親希望米亞多陪他們幾年,米亞因此錯過兩次姻緣,快40歲時覺得自己一個人的生活也不錯。到了40幾歲,父親中風、母親罹患憂鬱症,她順理成章的扛起了照顧雙親的責任。
父親中風三年後,肺炎過世,母親出現失智症狀,她自己也開始更年期的種種不適。在這些心力交瘁的日夜,她好幾次發出請求,希望兄姊們伸出援手,一次又一次落空,一次又一次失望。哥哥們覺得他們分攤了外籍看護的費用,已經負責了。疫情期間母親摔斷腿,手術後出現譫妄的情況,外籍看護哭哭啼啼的要離開,米亞的假也已經請完了,她哭著拜託遠距辦公的哥哥來幫忙兩天,哥哥拎著幾塊豬排骨,交代外看燉給阿嬤喝,補一補骨頭,而後又匆匆離開,說要回家煮飯給念高中和大學的兒女吃。「他們不能吃外食嗎?你不能稍微陪一下媽媽嗎?」哥哥自顧自的低頭穿鞋,米亞終於發作:「我要賺錢養媽媽,我要帶媽媽看病,我要照顧媽媽,什麼都是我的事,你們做了什麼?等到媽媽離開以後,分遺產的時候就會回來了!全都回來了,對吧?」哥哥回頭說了句:「那個豬小排湯,妳也喝一碗。」
分完遺產鳥獸散,今後還是家人?
今年春天,米媽媽過世了。果然,兄姊們整整齊齊都回來了,倒是把告別式辦得熱熱鬧鬧,分遺產那一天,哥哥們把老婆、孩子也都帶來了,家裡已經好久沒那麼熱鬧,有幾個孩子叫姑姑的時候,米亞才想起,都三、五年沒見過面了。米媽媽倒是早就賣了房子,全成了現金,遺產按五份分完了,親人們作鳥獸散,只剩下米亞一個人還在緬懷,曾經有過一個家,父親、母親、打打鬧鬧、嘻嘻哈哈的手足。那些長照時不出現,分產時全到齊的,自此以後,還是家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