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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靠背誦,只要感動

文 / 謝宏媛    
199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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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靠背誦,只要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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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行囊,自美國東岸飛回台灣,謝慧青算一算,離鄉背景也已八年。

出國前,她只是中山物理系的畢業生,曾在中研院物理所做過研究助理。八年來,她不只按原定計畫拿到物理碩士,還出乎意料地念了藝術碩士,附帶香港《明報》紐約分社藝文記者,《藝術家》《藝術新聞》雜誌特約撰述,以及一次在紐約策劃展覽的經驗。回到陌生又熟悉的台北,她想以五到十年的時間,培養自己成為專業的「策展人」(負責企劃展覽主題、邀約作品或取捨展出作品,是一個展覽從無到有的靈魂人物)。

從探討宇宙的真理,到窮究感官心靈的體驗,謝慧青的生命有了三百六十度的轉變,遠非當初所能想像。仔細回憶,她走向藝術之途的啟蒙,來自大學時代被藝術感動的經驗;這些不死的種子,一待雨露滋潤,就發芽茁壯、成樹成林了。

猶記大一暑假,謝慧青到故宮旁聽文物研討課,早上聽講,下午自己跑去看實物,特別是豐潤晶瑩的玉器,「器物本身的美麗,帶來很多感動,」她說。

同一時期,她看完宮布利希(E. H. Gombrich)所著《藝術的故事》(一本繪畫、雕塑、建築等藝術作品的入門書,被譯成二十多國語言,是一部把藝術史寫成生動藝術故事、圖文並茂的名著),發現藝術竟然是這麼好玩的東西。

於是,從感動與好奇開始,謝慧青和藝術搭上了線。

她在大二、大三,選了「美術概論」「美術史」等通識課;利用寒暑假回台北的時間,逛遍畫廊、藝術書店,或到圖書館借書,到民間團體聽講。在中研院當研究助理時,她還抽空上素描課。

謝慧青怎麼也無法完整地記起,大學選修的通識課到底教了哪些內容,「上過再多的課,讀過再多的書,知識是會被遺忘的,留下來的只有感動最深的部分,」她這樣認為。

簡單的「感動」兩字,短短二十四個筆劃,代表的內涵卻極其豐富。它是從聽覺、視覺、觸覺接收訊息後造成的刺激,可能是喜怒哀樂,或震撼、錯愕的情緒,也可能是一種回憶、一種聯想、一種豁然開朗,甚至是像戀愛般甜蜜又刺痛的感覺。

感動是藝術的原動力

「藝術像語言一樣需要學習,但最開始的時候就是單純的喜歡,像愛情一樣,沒什麼道理的。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不會去想:我喜歡的到底是他的眼睛,還是鼻子,」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系主任曲德義說,「欣賞藝術,輕鬆一點比較好。」

別想得太嚴肅,因為做為一個藝術欣賞者有很多好處:不必關心評論家唱什麼高調,不必擔憂演奏、舞動、繪描或拍攝的技巧高不高超,更不必煩惱有沒有觀眾,唯一必要的,就是有沒有感動而已。

「很多收藏家剛開始收藏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就是從喜歡、有感覺的開始買,慢慢的,自然而然擁有分析比較的鑑賞力,」畫家王福東說。

即使是藝術圈內的名人,一樣經歷最原始的感動。

蔣勳在《美的沈思》自序中,曾有這樣的剖白:「會走到美術理論的專業上,最初只是單純因為一些『美』的感動;那些詩歌、音樂、繪畫、雕塑與建築,在最沮喪致死的時刻,依然煥放著生命動人的光彩,使我相信『美』是生命唯一的目的和意義。」

無論是在自由開放的新國度裡「半路出家」的年輕女孩,還是博覽古今中外、丰彩迷人的美學大師,「感動」都是他們進入藝術天地的媒介。

並非每個人都會像謝慧青、蔣勳一樣成為藝術工作者,但是不分貧富、職業,每個人都可以藉由感動入門,讓藝術變成一輩子的好朋友。

廣達電腦董事長林百里踏入張大千筆下世界的開端,是看到張大千的「幽谷圖」。林百里曾在中橫燕子口見識人間仙境般的美景,嘗試用相機拍下來,卻抓不出那種空靈優美。而「幽谷圖」卻用藍(洞口)、紅(楓葉)、黑(石頭)、潑彩(溪水),再現自然界無以言喻的美景,帶給林百里莫大的震撼。

或許有人說,林百里是科技大亨,才有經濟能力收藏張大千的畫,其實收入不多的一般老百姓,一樣有被感動的能力,心靈的豐足不亞於億萬富翁。

謝慧青在紐約時,有一次結束採訪,帶著畫家送的一小幅畫作,到中國城洗頭,沒想到美容院裡的小姐全都跑來看,被畫中的花深深吸引。洗頭小姐或許不懂畫中運用什麼線條、色彩、光線的理論,但那種視覺上的吸引力,就是如此迷人。

身處藝術氛圍,不感動也難

感動是人的本能,卻像人體的過敏反應一樣,需要環境中過敏原的刺激才會顯現。我們能不能輕易地和藝術「通電」,往往也視環境中是否蘊涵足以刺激的文化因子。

台北愛樂電台行銷業務中心協理郭大微,大學時在台灣念了四年法文系,也辦過法國藝文的展覽,卻在畢業後到法國留學時,才有了真正被藝術感動的經驗。

「我到法國以後發現,那真是充滿藝術的環境,出門就是古蹟,街上都是音樂家,到處都有電影可以看,在那裡不可能沒有感覺,」郭大微說。她在法國時看了電影版的歌劇「卡門」,被畫面、歌聲、音樂和肢體語言交織的氣氛感動,出了電影院就跑去買CD,開始對古典音樂著迷。

郭大微每個禮拜一定去書報攤買一本很便宜的小冊子,上面全是當週的藝文資訊。在法國,二十六歲以下,看電影、進美術館都有優待。

台灣沒有這樣自然隨興的藝文環境,想入門總需要強烈的動機、付頗高的代價找人授課。大多數人往往活到某一種年紀,有了自覺和經濟能力,才想要接觸。在這樣的情況下,對藝術的感動容易被忽略,要不變成捨本逐末的追求技藝,要不就淪為有錢有閒後的附庸風雅。

台灣的年輕人雖然缺乏感動的機會,但偶爾也有幾個運氣好的。

台北愛樂電台製作組組長兼節目主持人邢子青從前學的是法律。他在念書的時候,有次經過信義路和新生南路口的國際學舍,當時恰好在辦書展。他邊走邊看邊吃熱狗,一不小心,熱狗上的番茄醬掉到一本新潮文庫的書上,他只好買回家。結果那本音樂家的傳記,成為他與古典音樂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台北愛樂電台另一位主持人黎時潮也有奇妙的機遇。有一天他走路經過唱片行,飄來一陣女高音的歌聲,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讚嘆怎有如此的天籟,趕快衝進去問老闆,才知道是卡拉斯。雖然他大學學的是電機,現在的正職為電台工程師,但他從古典音樂入門,現在已是古典爵士和搖滾樂的專家了。

先有敏銳的感官,

才容易有感動

曾在北美館、省美館工作,目前兼教藝術通識課的東海美術系教授林平,對台灣教育缺乏藝術環境,感到十分憂心。很多大學生畢業後一輩子不接觸藝術,更接收不到充斥生活中的符號、圖像、色彩和聲音的訊息。

「他們的視覺、聽覺都關起來了,一點敏感都談不上,」林平說,「現代年輕人的生活形態,沒有很強烈的感官刺激,沒辦法震撼靈魂。」

要開啟感動之門,先要訓練感官的敏銳。

美術就是一種視覺的閱讀能力,你可以讀出衝突、優美、激動或是壯觀,沒有這種閱讀能力的人,他的視覺不是一種享受,只是單純的生存能力。

為了培養感官的敏銳,林平總是引導學生,先從生活中的實際經驗來體會。例如:布置居家環境時,要考慮哪些因素?買哪些家具、用什麼色調、要不要盆栽、如何配置空間,這些都用得上線條、色彩、構圖的基本觀念。每天在選擇穿哪些衣服出門時,除了保暖和蔽體,考慮更多的可能也是有沒有美感。

要訓練對色彩的敏銳,林平會擺一百張色卡,讓學生辨識細微的差距。用心觀察可以發現,同樣是紅、藍、綠,竟可以區分得如此細緻。

進一步看一幅繪畫,選一件色塊和明暗對比強烈的作品,放上一張半透明描圖紙,這時候我們原本熟悉的形式(花瓶、桌子、椅子)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代表明暗的另一種圖案,這些圖案傳達出許多容易被忽略的訊息。

要有敏銳的感官,還必須意識到經驗、意象和文化的影響。

「畢卡索為什麼畫一些很醜的女人?有一說是他失戀了。當你看到畢卡索的這些作品時,你有什麼感受?會不會勾起你失戀的回憶?」林平說,這些就是經驗在創作者和欣賞者身上造成的影響。

現代藝術家常常運用日常生活中看得到的素材,詮釋政治、環保、種族、同性戀等等議題。廣告手法中,更常常使用隱喻的手法刺激我們消費。這些屬於意象的範圍,也經常在各種藝術表現中被使用。

文化則反映一個社會、群體共通的默契,先瞭解文化背景,才能突破藩籬,直取精髓。

感動可以來自敏銳的視覺、聽覺、觸覺和嗅覺,換句話說,藝術無疆界,繪畫、建築、舞蹈、音樂,都可以藉感動互通有無。

台北市立美術館曾經辦過名為「詮釋與分享」的活動,讓民眾在作品前看圖說話,視覺和文字得以流動。也有藝術教育者,播放音樂讓學生畫圖,表達對音樂的感受。

自己尋找容易感動的環境

有了敏銳的感官,就沒法再視而不見、聽而不覺,做好在大千世界盡情游走的準備,接下來還得自己尋找、接觸容易感動的環境。

大學校園裡有最多的資源,學生時代也是親近藝術的黃金時期。無論是選修還是旁聽藝術課程,只要有心,都可以讓自己進入被帶領的過程,獲得最多的感動。

國立美術館研究組長溫淑姿大學念的是歷史系,在輔大聽了蔣勳開的一門「中國美術史」,才決定轉向藝術發展。至今她仍記得蔣勳在校園裡受歡迎的盛況,吸引許多人進入藝術的花花世界。

通識課也可能產生跨領域結合的效應,讓學習更有趣。國立美術館館長倪再沁在中山大學教藝術概論時,有不少機械、物理、化學系的同學來選修,彼此不同的專業撞擊出很多火花。

「我有一次講到,在投影學發達的年代,很多畫家運用圓錐、圓柱的概念在作品上,結果學地理的學生,向大家講解各種投影法的原理,讓我自己也上了一課,」倪再沁笑著說。

正規的課程之外,大學裡還有一股蓄勢待發的潛在力量,是一座座提供感動的寶庫,那就是各校的藝術(藝文)中心。

「全國大學藝文中心協會」在十二月中旬於台北召開成立大會,共有包括清大、交大、中興、中山等二十二所公私立大專院校加入,希望發揮團結的力量,更有效地運用資源、推廣藝術。

美國一流大學內都有數個頗具規模的美術館、博物館,不管各科系的學生都習慣利用這些資源,耳濡目染地培植藝術修養。台灣雖然早在民國七十七年,就有清大、中興開風氣之先成立藝術中心,但大多數院校才剛起步,目前的資源、人力仍舊很缺乏。

清華大學藝術中心入口,恰好位於圖書館入口的正對面,來來往往的學生都會經過。在藝術中心美工組工讀一段時間的清大化學系四年級學生陳佳韻,視藝術為避風港,讓不想被社團約束的她,可以很愉快地寄居。不管同學喜不喜歡,她都會拉他們來看看新的展覽。美術方面的疑惑,她喜歡找藝術中心的行政人員閒聊,常常能得到專業的解答。

清大生命科學系二年級的包盛盈也是藝術中心的工讀生,她加入的攝影社,學期末要借藝術中心的場地辦成果展,讓全校學生、附近社區的居民,甚至創作者的家長,都可以分享他們的成果。

「大學藝術中心的力量,不是社團可以比擬的,如果每個大學生四年中看過幾十場展覽,只要其中一、兩次撞擊到他的心靈,他的人生就會有所改變,」策劃籌建靜宜藝術中心的倪再沁分析。

大學之外,部分以推廣為目的的民間團體,也是學生可以利用的資源。例如繪畫欣賞交流協會支持的「藝術有聲大學」,擁有豐富的美育課程CD,供一般人外借。只要繳押金,就可以聽到劉岠渭主講的西洋音樂史、曾昭旭主講的電影欣賞、蔣勳介紹的中西洋美術史、傳統戲劇、巴黎羅浮宮導覽,還有夏鑄九介紹的建築欣賞。很適合經濟狀況不甚寬裕的窮學生。

近年來,台灣各種活動(如電影節、藝術節、各種音樂會)辦得有聲有色,網路上的藝術網站也如雨後春筍般興起。雖然台灣沒有歐洲國家的文化氛圍,有心的學生還是不難找到讓自己感動的機會。

比感動?女人高一等

藝術帶來的感動不分男女,但多數女性擁有敏感、細膩的特質和愛美的天性,凝聚而成較易感動的傾向,宛若上天賜與親近藝術的特權。

這種傾向,可以在沒有家庭、工作纏身的女大學生身上明顯地看出。

靜宜大學藝術中心主任林田富觀察,從民國八十七年成立到現在,進藝術中心的學生,女生比男生多很多,而且在造訪頻率、停留時間、觀察的細心程度上,女生都高於男生。

教過中山大學、高雄醫學院、靜宜大學的藝術概論,在倪再沁的教學經驗裡,也是選課的女生多,用功程度佳。

在台南藝術學院教書的畫家王福東更發現,沒受過藝術創作訓練的綜合大學畢業生(如藝術史研究所、博物館學研究所的研究生),女性提的問題比較多,心思也細膩,總是帶著一股浪漫的情懷。

如果這是上天的恩賜,這顆柔軟而易感的心,可要好好護持。有了這張藝術世界通行無阻的護照,一定能將人類最華美豐富的結晶,變成永不背棄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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