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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亮戲說「不散」

文 / 王一芝    
2003-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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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亮戲說「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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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室裡映演著導演蔡明亮新作「不散」,片中描述台北縣福和戲院歇業前一晚,幾個戀棧戲院的觀眾捨不得離去,鬼魂般穿梭流連,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武俠片「龍門客棧」。

冷不防,剛從威尼斯影展返國的蔡明亮,突然現身在放映室,悉心問:「這樣的光線可以嗎?」他的眼光與閃爍的銀幕交會,剎那間魅影聚首,就像「不散」裡留戀老戲院的遊魂,希望戲終人不散。

孤獨,來自生命的感悟

習慣拿著鏡頭拍片、在人前指揮若定的蔡明亮,當自己面對著鏡頭,神情卻顯得有些不自在,笑容也僵硬起來。

就像是,第一次試鏡的演員,兩個大眼珠一下子從你的視線移開,深怕被人看穿他的緊張與不安。

他,是馬來西亞華僑,也是台灣1990年代最重要的電影導演之一,繼楊德昌、侯孝賢之後,讓台灣電影揚名國際。

1991年,蔡明亮以一部關於西門町青少年的電影「青少年哪吒」初試啼聲,摘下東京影展青年競賽銀櫻花獎後,第二部電影「愛情萬歲」也在國際影壇大放異彩,囊括了威尼斯影展金獅獎、費比西獎及金馬獎最佳導演三項大獎,讓他成為享譽國際的知名導演。

以後,只要是蔡明亮執導的電影,必定成為各國影展注目的焦點。「河流」是德國柏林影展銀熊獎,「洞」是法國坎城影展費比西獎,「你那邊幾點」則分別勇奪坎城影展高等技術獎、芝加哥影展和亞太影展三項大獎等。

影評人聞天祥認為,相較於1980年代的導演把台灣集體記憶當做共通的主題,「蔡明亮的電影幾乎不帶歷史感地深刻挖掘人性,無疑超越前人,開啟了另一種電影關注。」

蔡明亮電影裡一以貫之的孤獨,來自於他對生命的感悟。

蔡明亮三歲時,就被父親送去與外祖父母同住,與父母家庭的關係有點疏遠,不親近。

升上五年級,他重回父母家裡生活,由於長期分開,感覺自己與兄弟並非同一國,再加上身為轉校生,班上同學不跟他講話,蔡明亮只好回家對著牆說話,甚至在小蚊帳圍繞起的鐵床上,構築幻想的王國。

外祖父的過世,刺激初中時期的蔡明亮,將滿腹豐盈的情緒,轉化為創作的動力,開始動筆寫作。另一方面,蔡明亮也像法國導演楚浮電影「四百擊」裡的小男孩般,孤獨地在街頭閒晃遊蕩,做些不為人知的小壞事。這也訓練他能輕易與一個城市建立親密關係,對空間概念特別敏感。

高中畢業後,蔡明亮負笈到台灣念大學戲劇系,除了吸收電影、戲劇的理論和實務,也大量地看電影,每天徘徊在西門町和電影圖書館。

「當時西門町已經逐漸沒落,鐵路地下化和行人地下道也開始施工,」西門町,蔡明亮大學最頻繁活動的地方,也成為他日後創作的重要場景。

大二時,蔡明亮結識了影響他最深的恩師導演王小棣,「大概從那時候起,我才比較清楚自己其實更喜歡電影,」蔡明亮分析。

王小棣在第一堂課說的故事,至今他仍印象深刻:幾個原始人在洞裡烤火時,竟因為發現自己的影子映在牆上而驚呼不已。「所有藝術都源於對自身的好奇,牆上你看到的影子,就是你,」蔡明亮回憶。

也由於王小棣的提攜,蔡明亮一路跟著她做電影場記、製片和編劇,後來因緣際會受到縱橫國際影視董事長(當時任中央電影公司副總經理)徐立功青睞,從小螢幕躍上大銀幕。「我的電影創作是累積,不是奇蹟,」蔡明亮堅信。

經過劇場、電影編劇到電視編導的累積,蔡明亮發現,他想拍的電影和主流好萊塢風格不同,而是要反映周遭的環境,呈現最真實的生活。「我的電影裡沒有故事,只想把我的生命經驗與大家分享,」蔡明亮決定利用電影創作和自己對話,檢視生命經驗。

凝視,即將逝去的情感

和外祖父分離的孤獨、獨自來台的孤獨、感情的孤獨和創作的孤獨,讓蔡明亮有感於相聚短暫、孤單的恆在,因此在他的電影裡,似乎連牆壁都能滲出濃濃的寂寞。

「以前拍孤獨時,可能還不覺得那麼孤獨,因為有很多人一路陪著我,最近這一、兩年,卻強烈感覺到年紀愈大愈覺得孤獨,因為要開始學習面對死亡,」蔡明亮深感死亡後的未知,就是孤獨。

但電影外理著光頭、戴著黑框眼鏡的蔡明亮,氣質雖然有點憂鬱,但一身褪色T恤、短褲和黑色夾腳拖鞋的打扮, 再加上他與合作班底的吆喝擁抱,卻是既熱情又溫暖。

一個人孤零零在台北,蔡明亮總是不斷地搬家,不停地換環境,始終跟著他的,就是一只木製四腳桌。記憶中熟悉的馬來西亞被他束之高閣,而這些年寄身其間勉力生活的台北,卻成為蔡明亮真正的家。

眼見城市的事物不斷消逝,長居台北的異鄉人蔡明亮,選擇以深情的鏡頭,去凝視台北即將散去和已經散去的景貌和情感。

看到家庭的破碎,蔡明亮拍下「青少年哪吒」;看到愛情的缺席,於是有了「愛情萬歲」;看到戀人不知如何維持恰當的距離,他創作「你那邊幾點」;看到台北車站前的天橋被拆掉,他拍攝「天橋不見了」讓人感懷;甚至是對繁華散盡的老戲院,蔡明亮也萬般不捨地以「不散」向它致敬。

「匆匆走過生命的人們,時常輕易放棄那些最珍貴的東西,我拍電影也是希望留住那些珍貴的東西,」蔡明亮希望觀眾能藉由他的電影,讓自己的人生經驗被完全共鳴撞擊。

然而當蔡明亮堅持犀利深刻地揭露殘忍的生存現實,暴露出現代人的疏離和孤單,卻常遭觀眾質疑「不會拍電影」或「看不懂在拍什麼」。

試煉,不理想的票房

1994年9月,蔡明亮的第二部電影「愛情萬歲」得到威尼斯影展最佳影片後,轉到新加坡參展。衝著蔡明亮的華僑身分和剛得獎的氣勢如虹,戲院一千個座位全部客滿。

沒想到,戲才開演十分鐘,進場準備在劇終與觀眾對談的蔡明亮,卻與近三分之二離場的觀眾正面相遇。隔天,新加坡報紙斗大的標題寫著,「不過是吃飯、睡覺和喝水,我也會拍!」

儘管蔡明亮在國際間奪下影展大獎,聲名鵲起,但他的電影沒有對白、少有配樂及大量使用長鏡頭,在台灣仍顯得曲高和寡,支持力量多半來自少數熱愛電影者,票房通常也不盡理想。

以1998年的「洞」為例,當時在台灣新台幣20萬元的票房,約僅有一千個觀眾買票看電影。

「很多人看我的電影覺得不舒服,我想是因為他怕看到自己,雖然我常呈現出不堪的生活狀況,但我丟了希望在裡面,」蔡明亮解釋。

從威尼斯回台北的飛機上,播放著金凱瑞所主演的好萊塢電影「王牌天神」,蔡明亮拿下耳機,看著螢幕上金凱瑞誇張扭曲的表情和動作,耳邊響起身旁乘客此起彼落的笑聲。「這麼煩的人,怎麼會有女生願意跟他住在一起?」眉梢緊鎖的他,無法理解旁人的樂趣,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影評人焦雄屏曾指出,蔡明亮目前的問題是過分沉迷於自己的小天地,與外界隔離,「這既妨礙他的視野和影片深度,也使他很難超越自己。」

「我不拍主流的東西,專拍非主流,因為電影市場如果只有一種東西,這個城市就會變成同一種樣子,」蔡明亮反駁,既然是自己信仰的藝術風格就要堅持,也會繼續過去的創作路線。

堅持,電影創作是人生

然而,蔡明亮的心中仍掛念著觀眾,希望熱愛台灣電影的觀眾「不散」。

蔡明亮電影裡永遠的男主角、最近初次執導「不見」的演員李康生透露,每次參加影展的回途中,蔡明亮對於票房不甚理想的落寞,明顯寫在臉上,內心徘徊在拍攝賣座商業片和乏人問津的小眾電影之間,「可是一旦蔡明亮開始拍片創作,還是不願意以商業取向,堅持自己的路線,」李康生說。

面對十幾年來,台灣電影資金缺乏和創作人才潰散等創作環境不健全,觀眾人氣失散,蔡明亮嘗試了各種土法煉鋼的方式,要把觀眾找回來。

拍完「你那邊幾點」後,蔡明亮不辭辛勞地走進校園,到各大專院校舉辦巡迴講座,三個月走訪七十多個大小地方,以傳道苦行僧的精神,推銷他的電影。為了刺激「天橋不見了」的票房,蔡明亮甚至領著演員們上街賣票,或抽空至電影院與觀眾面對面交流。

從學生劇場時就一路提攜蔡明亮的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心疼地表示,「自己租戲院、自己帶演員上街發傳單,蔡明亮現在做的事,是雲門三十年前做的事。」

由於蔡明亮馬拉松式的宣傳,「你那邊幾點」在台北地區上映一週,票房破160萬元,而全省票房共計265萬元,是國片2001年整體票房的第四名,成績好得不得了。

此外,去年僅二十二分鐘的「天橋不見了」,全台灣就有近十家戲院老闆競相爭取播放權,再加上今年「不散」的試映會場場爆滿。這些成績讓蔡明亮辛苦終獲肯定,「蔡明亮這十幾年來,已經培養出一群會看蔡明亮電影的觀眾,」香港導演許鞍華佩服。

接下來,蔡明亮依舊行程滿滿,在年底「不散」正式上映前,還得馬不停蹄地趕赴溫哥華和紐約參加影展。

蔡明亮不諱言,之所以希望「不散」能繼威尼斯影展費比西獎之後,再奪下一座獎,在於藉著新聞局的獎金,籌措下一部電影的拍攝經費,「我們的工作室很辛苦,都是靠獎金在過活。」

蔡明亮堅持繼續,不是導因於救國片的使命感作祟,因為電影創作就是他的人生。

蔡明亮的心就像「不散」中的老戲院,只要人未散,戲就不會終結。

本文出自 2003 / 10 月號

第208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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