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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是靈魂想要嘗試掙脫

文 / 季欣麟    
200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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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是靈魂想要嘗試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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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成熟後,回別朝夕相對的玫瑰,玫瑰滴下眼淚。法國作家聖德修伯里(A.Saint-Exupery)的《小王子》一書,構思迷人的星球寓言,描繪人間經歷成長而有所割捨的賦別,從純真跨入世故。

陳樂融,就像在慌迷的台北城,偶然撞見的一位小王子。而閱讀,確認了他來自異星球的身分。

閱讀使他早熟。國小時,家中請客,陳樂融就會梳著西裝頭,獨坐一桌,毫不羞澀扮演招呼客人的小主人;還會模仿愛情小說中的對白,與同學談一場話劇式卻情真意切的戀愛。

然而閱讀也使他保持純真。念到一本好書會讓他覺得幸福;講話不像一般主管官腔官調的陳樂融也自許,「做個成功企業人,也可以不那麼混蛋,」他說。因此,陳樂融替飛碟電台想了一個「空中的夢想家」的中心企劃。

身兼小說、散文、歌詞、劇本甚至網路文章的創作者與媒體經營者,陳樂融稱自己在閱讀時是「雜食性動物」。翻開他開出的書單,從胡蘭成的《中國文學史話》、三島由紀夫的《午後曳航》、面相命理書籍到《華爾街網路明星股總覽》,分類橫跨傳統文學、當代文學、哲學、心理學、考古人類學、通俗財經、行銷學等,幾乎包涵讀書光譜的各個面向。

擁有純真特質,讓他有勇氣充分越界。目前他出版了十四本書、一套談行銷的有聲書,發表了約五百首歌詞、五部劇本,同時還是網站「最愛夢想台」( www.iwish.com .tw)台長,每天撰寫網路日記,從事網路寫作,並與網友溝通。

陳樂融曾以﹁瀟灑走一回」得到金鼎獎最佳作詞人獎,也得過劇本、廣播方面的獎項。他歸納:「如果你覺得某個領域不好,何不跳進去做其中的佼佼者。」

《遠見》雜誌特地拜訪在羅斯福路鋼骨大樓二十五樓忙碌工作中的陳樂融,分享他的閱讀經驗。

◆ ◆ ◆

小時候我家裡有許多翻譯小說、瓊瑤小說,所以我很早就開始閱讀屬於成人社會看的通俗小說。也看屬於健康路線的如東方出版社的《十萬個為什麼》和《亞森羅蘋全集》。

通俗小說帶給我很大的影響。那些情節大概都完全不記得了,也說不上哪一本有單獨的影響,但我覺得這方面的閱讀,使我過分的早熟,並知道了成人社會比較多的人情世故。

我小時候是個很老氣的人,直到愈大,那種叛逆的童心才愈明顯。小學時如果家中請客,我會自己坐一桌,當小主人款待來客。我那時梳著西裝頭,去理髮店洗完頭後還會上油。由於胖胖的、又戴著眼鏡,有次上了計程車,司機沒看清楚,還問我媽媽說,你兒子是不是快結婚了。

不只外表,心態上也是如此。我對於班上學生對老師、甚至老師對老師的權力關係,有敏感的嗅覺,雖然都當事務性的幹部,沒當過班長,卻挺討老師喜歡的。因為傳統老師都喜歡這種小大人式的學生。

同時也會模仿成人世界的愛情。我常與小學女生引用通俗小說裡的台詞聊天說笑,弄到坐前座的男生受不了,向老師告狀。我們也能在老師叫我們兩個去,當下決定我們不要談戀愛。後來回想,這整個過程沒有一點可歌可泣的成分,甚至有點荒謬,真的只是在「談」戀愛。

我很早就參與學校的作文比賽,寫班上的壁報,得到《國語日報》所頒的獎。我很快就發現,只要你按照成人定下的遊戲規則走,就可以玩得很好。

打一劑媚俗免疫針

通俗小說的閱讀,等於是替我打了一劑媚俗免疫針。最通俗的東西,我已經在國中之前讀完了。念台北再興高中時,剛好遇上鄉土文學的論戰,於是就讀了包括黃春明、陳映真、鄭清文、七等生等人的小說,還看了許多新潮文庫的翻譯書籍,這裡面不單是文學的東西,也有很多哲學、心理學、歷史的著作。

因為同學的影響,對余英時等華裔文化學者的論點,包括五四、新儒家及旅美自由派學者的觀念與對現代化的關心,十分熱衷;雖然現在他們早已經不是文化學術的焦點。由於承接胡適、陳獨秀一脈的思潮,高中也讀當時三○年代的禁書,如錢鍾書的《圍城》等。我們是戰後嬰兒潮的最後幾年,比起現在的X、Y世代,對中國文化本位的作品,我們是多一點基本常識與瞭解的。

當時一群喜好文藝的同學,在校刊社中相互激勵。我們帶著批判的態度做瓊瑤專輯,並被瓊瑤本人拒訪;帶著滿腔熱誠做五四專輯,因希望能延續新儒家文化而讀陳曉林的《青青子衿》。那時我有幸遇到一群很有頭腦的朋友,包括同班同學的作家蔡康永、現在台大法律系副教授、澄社會員顏厥安等。在那個年代,我們廣泛地閱讀很多的課外書,並自詡為精英學子。

那時沒有學運、地下刊物,我們藉著校刊社找到了一個彼此錘鍊的地盤,覺得是一段豐富的歲月。由於閱讀興趣分歧,有人對歐洲歷史有興趣、有人研究哲學、有人是通識的訓練,於是大家會互相推薦好書,是十分特殊的經驗,後來大家在消化後也選擇不同的領域發展。

大學是看本土當代小說最多的階段,從黃凡到蘇偉貞都一一臨讀。張愛玲是高中就開始讀,只是大學看得更多、更深入。鹿橋則是從高中到大學都很心儀的作家,我高二就念完《未央歌》,一直到《人子》與近年出版的《市廛居》,我都相當喜歡。

張愛玲的冷與鹿橋的暖

不同的作者,每一個都代表不同的心理景觀。張愛玲毋庸贅言,每一代人皆受其不同的影響,她代表非常中國人的精巧與頹廢。我在看的時候沒有什麼鄉愁,雖是身為外省人第二代,但在看張愛玲的《金鎖記》和看黃春明《看海的日子》時,其實並沒有差別。因為我既沒有生活過水菸槍的時代,也沒有經過吃檳榔的年代,對一個小市民來說都是異質的文化經驗,是另一種的獵奇、探險。

張愛玲使我看到一種人性中的冷,熱鬧烘烘背後的冷,有時在冷後又熱鬧烘烘。很多人處理絕望、悲情都很擅長,張愛玲卻能在廢墟中怡然自得。

張愛玲的冷與鹿橋的暖,恰成對比。鹿橋是個熱心腸的老好人、舊式的知識分子,他刻畫出一種極具中國情調的溫馨,就是把有教養中國人的那一面,形容得非常貼切。有教養的意思是說,不管書讀得多不多,他整個人是被文明教化過的(cultivated),他對中國的山川、小販有感情,同時內心還具有文化性的願景,可以知道治國平天下的道理。鹿橋在他少數的作品中,一直很完整地彰顯他的人生觀,他人生觀的根,就是來自中國文化。他很早就旅美從事藝術史教學,但是在他小說的篇章中,卻持續保有努力想要天人合一、努力想要有一顆善心去改善世界的理想主義色彩。

那是一個很純潔的年代,是現在這一代很難體味、可能也沒興趣的。現代人在光鮮的外表下,內心往往很空洞;說得不客氣一點,其實都是沒有根的一代,他們可能也不屑有根。因此我很珍惜,因為我是從另一個年代生長、讀書、交朋友,我覺得比起現代的國、高中生幸運許多。我甚至後來曾模仿鹿橋《人子》的文體,寫了好幾篇寓言式的故事,來呈現人與自然的交流,人是可以很「清潔」地生活在世上,當然這是一個理想的幻夢。

我有點作者論,會去上下追索一個作家的其他作品,等到看完,就很久不再重讀它,甚至有時會忘記。

知性和純真是致命吸引力

西西是另一個我喜歡的作家。她是一個香港的未婚老師,因為《像我這樣一個女子》得到台灣的文學獎後,陸續在台灣發表作品。她的書裡面有一種很孩子式的觀察,背後還有對世界知性的瞭解。知性和純真,是我讀書時很致命的吸引力,不管年紀多大,我都很容易被純真打動。一個很聰明的學者,如果沒有情味的話,我對他僅止於佩服;有的作家很感性,卻缺乏知性的激發,這會讓人覺得太簡單或婆婆媽媽。這裡面與性別無關,有些男作家寫起東西,也很婆婆媽媽。

西西也寫書評、影評,《像我這樣一個讀者》是發表在香港報紙上的一個專欄,很隨性地寫她喜歡的歐洲、拉丁美洲作家,介紹很多大家不會接觸到的作者,我到現在都沒有看過拉美作家格拉斯的作品,但是光看西西的書評,就覺得滿有收穫的。

你不見得要讀原典,透過一個愛書人兩度、三度的詮釋,其實已經可以瞭解原作者想要表達的想法。西西以身作則展現了一個愛書人很甘於寂寞地去創作、思考,對我來說,這是很愉快的閱讀經驗。另外,胡蘭成轉譯融合國學的作品,也引起我對文史哲合而為一文體的嚮往與孺慕之情。

上下求索一個作家的作品,使作品與作家人格做更多的結合。我絕對同意有才的人不見得有德,有德的人通常沒有才,才德兼備是少數。但我不太能接受一個很喜歡我的作品,但見到我卻不喜歡我,這會讓我覺得很難過。一本書可以作假,但寫多了,就難以騙人。

由於好奇心強烈,我是一個非常雜食型的讀者,這密切影響到我不斷嘗試不同媒介及與其他心靈互動的方式,我寫歌詞,出文學、行銷、新時代觀念的書、創作改編劇本,做了七年廣播,還成立自己的網站。做為一雜食性的創作者,我覺得在跨入新世紀的年代,絕對是一個優點。但我希望未來能花一段時間,更專注在一個領域耕耘。

閱讀是靈魂想要嘗試掙脫吧。我在升大學的時候辦了一個刊物,因為大多數的人都忙著念書,我替刊物取名叫《船外集》,只限於少數人流通,私心想要追求一種體制外的樂趣。第一次讀《紅樓夢》也在高三那年,蔡康永還叮嚀我別看了,以免效法賈寶玉出家,不想考大學了。

本文出自 2000 / 01 月號

第163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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