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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藝謀點燃他們的嚮往

文 / 臧聲遠    
1999-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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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藝謀點燃他們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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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新聞局國片輔導金放榜,「哥兒們」從八十七部激烈廝殺的企劃案中脫穎而出,奪得新銳導演夢寐以求的五百萬輔導金。這部電影的劇本去年就已先行獲獎,被新聞局評選為電影優良劇本。

意義最特殊的是,這部電影的拍片班底是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的幾個台灣哥兒們,合夥開設的「九褘傳播公司」。電影敘述的,恰是他們留學北京的親身經歷。大陸台生初試啼聲,成果就一鳴驚人。

「我們能得到評審青睞,主要是有北京電影學院做支7背景,」九褘「掌門人」潘光遠解釋。他們與母校合作,校方提供拍攝器材和人員,不必老遠從台灣帶過去,節省可觀的拍片經費。而在台灣深受歡迎的演員趙薇和歌手黃磊,一個是電影學院表演系學生,一個是表演系講師,也都將在片中露臉。

乍到北京電影學院,或許會忘記這裡是中國大陸。從模仿電影膠卷的校門,到香港電影大亨邵逸夫捐贈的資料館,到處是巍峨的現代化校舍。迎面而來的是男俊女靚的明星級臉孔,穿著打扮的時髦程度不遜於台灣。

做為亞洲「僅此一家」的電影最高學府,北京電影學院作育無數英才。名揚國際的大陸第五代導演,從張藝謀到陳凱歌,都是這所學校培養出來的。而趙薇主演的「還珠格格」,最近更紅透海峽兩岸,連帶炒熱該校的表演系;二十個錄取名額,單是北京就有一千八百人報考。

台灣缺乏電影類科的研究所,從前深造不是到法國,就得申請美國紐約大學或加州大學。最近這些年,北京電影學院成為第三條出路,不少台灣的電影工作者,慕名前去投考。

就拿九褘的北影校友來說,有些曾跟隨導演李祐寧和萬仁拍攝「超級大國民」等耳熟能詳的電影,有些學生時代就得過金穗獎。一些台灣影劇界名人的第二代也被送來這裡進修,例如張國柱之子張翰,柯受良(小黑)的長子柯愛倫。這使得該校的台灣學生人數,一度高居北京各校的亞軍。

是什麼點燃他們的嚮往?很多人都回答「張藝謀」。

二十五歲的黃敬堯拜讀張藝謀的自傳後,想去北京進修電影的念頭一發不可收拾。他拚命打工,存了夠買單程機票的錢,就義無反顧報考當年張藝謀就讀的科系——攝影系。

校園裡,每個人都在講電影

不過,這所學校最有吸引力的還是「物美價廉」。「我們去那邊是貪便宜學技術,」潘光遠開玩笑說,碩士班三年讀下來,他花了八十萬新台幣,「到美國只夠念一年。」況且兩岸三地影劇交流熱絡,有很多打工機會貼補學費。

「那邊學不到好萊塢特效和電腦動畫,但是可教你非常扎實的基本功夫,」潘光遠說。

北京電影學院師法片場分工,分為導演、攝影、文學(劇作)、美術、錄音、表演和管理(製片)等系,教師都有參與拍片的經驗,「不拍片代表這個老師很差,」黃敬堯說。

「在台灣教電影的老師 ,有幾個拍過電影?屈指可數嘛。大陸老師都是實務派,或許他們拍的東西很陳舊,但他可以告訴你拍片當中的成敗經驗,這對學生非常有用,畢竟我們是進行創作,不是搞理論的,」以第一名從台灣電影院校畢業的葉基固說。

「台灣是一個系,大陸是一個學院,所以他們可以很專精,鑽研非常細的項目。例如講到剪接技巧,就有專門的老師。但台灣學電影製作,從怎樣寫劇本到最後剪接完成 ,都是一個老師在教 ,」葉基固說。

葉基固最懷念的,是高亢熾熱的校園空氣。「全中國對電影有夢想的學生,都匯集到北京電影學院。只要踏進校園,每個人都在講電影,那種狂熱的氛圍,在台灣絕對體驗不到。」

在這所學校,可以親聆大陸名導演授課 ,結識可能成為「張藝謀第二」的天才學生。黃敬堯認為啟發他最大的,就是柏林影展金熊獎得主謝飛導演的課。而他在攝影系的同學,不乏大陸頂尖美術學校念上來的,「繪畫非常了不起」。

北京電影學院的資深教師多半出身莫斯科電影學院。在電影發展史上,許多技術如蒙太奇,都是前蘇聯發明的,但台灣對這個傳統所知甚少。對台灣留學生來說,最新鮮的就是接觸到全然不同於美國的電影觀點。

專攻影評的林盈志指出,大陸受到俄國唯物主義的影響,硬是能「閉門造車」研究出刮目相看的成果。台灣習慣從內容去解析電影,大陸則從影像聲音等形式要素解析,不懂外文字幕照樣看,而且可以看出端倪。

林盈志指出,大陸的文史哲學基礎雄厚,使電影理論如虎添翼。例如電影學院可以請北大名師講授中國美學。而台灣影評界流行的結構主義書籍,也是大陸翻譯過去的。甚至第一部台灣電影史,作者也並非台灣人,而是電影學院的陳飛寶。

然而,大陸取得國外最新資訊,畢竟遠比台灣困難,台灣留學生就成為重要的窗口。

「我們好像兩岸的郵差,」潘光遠笑著說。每次放假回台灣,他都奉老師之命,大量拷貝收購錄影帶,拆掉外面的塑膠殼,幾百支錄影帶用手提袋偷偷帶進大陸。

「老師看到這些新資訊,吸收比我們還起勁。他們真的一格一格在看,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在看,跟我們交換討論,三更半夜還不回去。跟老師聊的過程中,我們吸收到很多新的觀點,」潘光遠回憶。

校風變質,台生大失所望

比起台灣的自由校風,北京電影學院的老師比較威權,有些台生不太能適應。「他們到現在師徒制還很重,老師只容許在他教的範圍,按部就班照他教的做。他們有個觀念,你想飛的話,先把腳步練好,」黃敬堯說。這使個性叛逆的他,學習起來倍感痛苦。

葉基固剛進電影學院,就碰到台海飛彈危機。曾經得過金穗獎的他,在期末的作業觀摩會放映自己拍攝的短片「戀愛變奏曲」,畫面只見點燃的「中南海牌」香菸朝向「長壽牌」香菸,冒泡的「北京啤酒瓶」對上「台灣啤酒瓶」。在數百名師生面前,電影學院副院長當場站起來,指責葉基固思想有問題,要他留下來。

「我不是來受思想奴役的,」葉基固說。

每個電影學院的台生都有講不完的「大陸奇遇記」。台生結伴郊遊,成群農民持著傢伙,攔路勒索買路錢。去黑市換美元,遭到私梟囚禁。手臂骨折到醫院求診,醫生說「不是鋼琴家或打字員就沒關係」。這些生活點滴,成為創作「哥兒們」這部電影的靈感。

「我們不一定主張台獨,但是來這裡一定變得更愛台灣,」林盈志說。

由於電影牽涉到意識型態,所以教育部原擬承認的大陸院校名單中,自始就排除電影學院。台生覺得冤枉,卻也無所謂。專攻劇作的徐彥萍輕描淡寫說:「我們念藝術的,文憑只是加分而已。」葉基固也表示,「我們這行靠實力,唯一的阻礙就是你自己不爭氣。」

早期電影學院畢業的台生,都感到不虛此行,但近年評價逐漸走樣,台生人數也開始走下坡。

以外在大環境來說,大陸第五代導演風光不再,接棒者後繼乏人,去「朝聖」的台生,滿腔憧憬不免破滅。

「從前我們以為,大陸電影都像張藝謀的。其實我們瞭解的,只是千分之一的電影,其他都是那副德性,」黃敬堯說。

電影學院的校風變質,也使台生大失所望。校外打工賺取外快,成為師生的「全民運動」,教學幾乎淪為副業;學校方面也樂意把師生借給外面拍片。拿趙薇來說,瓊瑤找她演戲,必須支付兩份薪水,一份給電影學院,傳言價碼是三十萬人民幣。

「我沒辦法理解,學校怎麼跟商業掛這麼緊,完全企業化了,」黃敬堯抱怨。

一切向錢看,對台生最直接的衝擊就是學費三級跳,每學年從一千五百美元漲到四千五百美元。有些老校友感嘆,電影學院荷包飽滿,校舍硬體煥然一新,「魂」卻被金錢腐蝕了。

台灣的國片市場,形容為「崩盤」並不為過。大陸則堅持國片自製,還能維持可觀的拍片量,電影學院的新銳很容易有出頭的機會。

「只要說是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的,在大陸走到哪裡都很牛屄,就是很跩的意思,到各個製片廠都被當成寶,能拍他自己想拍的東西,」潘光遠羨慕地說。徐彥萍的同學們慫恿她多寫幾個劇本,願意幫她拍成電影。她甚至曾打算畢業後,進新疆製片廠工作。

潘光遠的導演系同學,有的在大陸已經闖出名氣,台灣電影產業卻幾近停工,台生只好「不務正業」。九褘傳播的業務,主要是承辦大型活動,像是露天電影院,或拍些河川紀錄片。從前學生時代,台生請客出手闊綽,如今主客易位,潘光遠到北京出差,換成大陸同學照顧他。「有時長吁短歎,失落感滿嚴重的,」他說。

「好希望有機會發揮所學。『哥兒們』就是我們的機會!」葉基固說。

(臧聲遠)

本文出自 1999 / 06 月號

第15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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