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
置頂

書中有戲,戲中有書

文 / 季欣麟    
1999-06-01
瀏覽數 11,250+
書中有戲,戲中有書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十六年前,賴聲川以美國柏克萊大學戲劇藝術研究所有史以來最高成績,修得博士返國,同時帶回前衛劇場導師史卓克(S. Strooker)授與的集體即興劇場概念,準備一展身手。

十六年後,賴聲川確立了其藝術地位。至今完成的包括「那一夜,我們說相聲」等十六部劇場作品,今年獲選為《聯合報》副刊的台灣文學經典,與白先勇、余光中等當代作家齊名。

臥房總是堆滿書的賴聲川,讀書、逛書店是他不輟的生活習性。賴聲川初中以前跟隨外交官父親居住在美國,固定上社區圖書館的經驗,使他培養了閱讀的喜好和對書的尊重。現在仍然每隔兩個月就到書店買書,近來更開始透過網路購書。

每個生命階段讀到一本好書,代表打開了一扇關鍵的門。正在導演新戲「十三角關係」的賴聲川,娓娓道出他的閱讀經驗、創作與讀劇本的方法。

  ※   ※   ※   ※

多年來工作忙碌,讀閒書的時間較少,所讀的書都是與正在編的劇、或從事的案子有關。我們的臥房經常有一大堆書,由於家裡訪客人來人往,很多書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很有意思。

對創作來說,閱讀有兩方面的幫助。首先 ,你在看一部作品,就是在觀察作者如何架構事件與人類的情感,這就是藝術。因為我動作快,兩天就可以翻譯一部「悲情城市」 ,所以很多年我都幫侯孝賢做電影字幕翻譯。他會給我一個錄影帶與一份對白,我就拿著遙控器走走停停做翻譯。我發現這個過程就是一種解構,雖然壓力很大,卻是一種享受,因為我可以很內部地去目睹侯孝賢是如何去架構事件與情感的邏輯。

其次,書籍可以牽引出新的靈感甚至主題 。我無法看一部歷史小說,就寫一個劇本,我的創作靈感多出自生活,但碰觸到靈感後,自然就會找書來讀。如討論老年與死亡的「紅色的天空」,部分靈感是來自《西藏生死書》;書中一段「我們沒有準備好如何面對死亡,如同我們沒有準備好面對生命」,這句深刻的話語,道出我們對活著與面對死亡一樣,其實是缺乏準備的。一九九四年,我把這本書的英文節錄本分給演員,討論良久,這本書就成為「紅色的天空」這部作品深層的樑柱。

柏克萊是書的天堂

「我和我和他和他」談的是我和我、過去和現在、甚至兩岸的二元交互對話。劇本的部分靈感來自蘇格蘭心理學家賴恩(R. D. Laing)的心理學式的詩作《結》(Knots),其中自我對話的矛盾,如「我愛他,但他不愛我,所以我恨他」,經常是人性常見的,遂成為我劇作所採取的態度。

現在演出「十三角關係」的靈感,是來自去年眾多的八卦新聞,靈感起源並不重要,只是讓我心裡認定這個戲在討論「愛」,於是我開始找書來看。我要看一些可以跟我說話的書,而不是廣泛的論愛作品。我就上亞馬遜(Amazon)網路書店,用「愛」「愛與慈悲」等關鍵字來尋找書籍,找到心理學家佛洛姆的《愛的藝術》。這本書我大學時代就曾看過,但不覺得看進去了,所以我就把它放到我的購書清單中。

這本書漂亮地說到:「這世界每個人都需要愛,但大家不瞭解,自己要的不是真正的愛,而是被愛。」這句話就變成「十三角關係」的主題和台詞的一部分。

大家需要被愛,但大家不知怎樣去愛。「十三角關係」裡的角色就是這樣,沒有愛的能力,當他們認為找到愛時,其實只是很大的一個幻象。《愛的藝術》分析了愛的種類,也告訴我們愛是需要學習的。

「十三角關係」裡的人不珍惜身邊的感情 ,劇中的爺爺卻鍾情於一盆盆景,感情最純 ,呈現一種反差與諷刺。為了表現這個橋段 ,對植物做瞭解,我則找了《植物的秘密生命》等書來看。

不論在台北或出國,我一定會去書店。從念書到現在,我一直認為柏克萊是世界上有最好的書店和唱片行的地方 。在一條街、二十公尺的範圍內,有莫氏(Moe’s)、莎士比亞(Shakespeare’s)兩家舊書店和一家販賣新書的寇帝書店(Cody’s),像鐵三角一樣。莫氏是一家四層樓的二手書店,柏克萊都是高級知識分子,所以店內書籍流通量相當大,每天都有新的舊書進來,莎士比亞書店也是一樣。所以我在美國養成只買折扣書的習慣,除非真的急需一本書,才會到寇帝買。

柏克萊真是書的天堂。那時新書都在寇帝看,如果想買,會等一陣子到二手的莫氏買。二手書常常看起來還很新,非常便宜,一美元就可買到。我估計在柏克萊五年,進出莫氏不下千次。在莫氏的絕版書區,也會看到一些買不起的珍奇書籍,如十九世紀的舞台圖鑑。我會故意安排回家的路上經過書店,這個習慣我一直保持到今天。

一九九四年參加多倫多影展時,逛書店看到前些年全世界最轟動的《新世紀,天使隱藏人間》(原譯名《美國天使》)。它討論世紀末、愛滋病、人的感情、同性戀,與台灣社會文化具有某種衝擊、相像,表達方式又跟表演工作坊好近,就決定要導演這個戲,這是額外的一種收穫。

書籍是要讓人心胸變更大

讀劇本跟讀小說不一樣。小說比較像電影,其敘事手法營造一種情境讓讀者明白;然而閱讀劇本必須先瞭解劇場規則。所以,讀劇本必須觀想劇本告訴你舞台在做什麼、演員的進出場。劇本有左有右、有上有下,腦子裡必須有一個畫面;比較抽象的戲景還需要運用你的想像力。

讀我準備要導的劇作時,我會邊念邊做筆記。這筆記一點也不玄,就是一份戲劇流程。到底這時候什麼人來了,什麼人走了,追蹤這些人發生了什麼事。在一張紙上,用一句話記錄半頁的劇情發展。所以讀完後,一個大綱就出現在我手邊,可以清楚掌握戲的脈絡。

寫筆記是很好的統整方式。導演最大的工作,在塑造控制一個作品的整體節奏,也就是事情展開的速度與順序。事情包括情感情緒及真正的事件。事情在時間中進行發生,會產生什麼效果,是做導演必須安排的。所以我讀劇本時,就是在看這個作者是如何安排「事情」,同時決定如何按照劇本來執行,以及我對於這一切的進行,有沒有自己原創的想法。

從小不是一個注意力容易分散的人,總是專注在特定我想看的範圍。我很容易會把書店的九○%去除掉,找到我有興趣的一○%。過去看的多是文學、戲劇相關的書,現在哲學、佛學及心理學方面的書比較吸引我。

我父親是一個外交官,十二歲前我都住在美國。父母養成我一個好習慣,就是每個禮拜固定上社區圖書館。借書卡與還書的規定,建立起一個孩子對書的尊重。那時讀一些兒童小說,很迷《怪醫杜立德》和一些科幻小說。中學時保持對文學的興趣,但很可憐沒有時間讀閒書。青少年時讀的探險類型小說,讓自己想像力開闊;某些科幻經典則已經進入哲學的境界。

之後的閱讀影響很大,我開始把藝術追求放在很高的位置上。大學我念外文系,會定期去當時台北幾家外文專門書店搜索。赫曼赫賽是當時學生的啟蒙書,還讀了許多俄國文學,如杜思妥也夫斯基、屠格涅夫等。另外,英國浪漫詩人如拜倫、濟慈、雪萊的詩,也讀得很勤。

近十年來,閱讀對自己挑戰較大的哲學方面的書;覺得藝術家的成就固然很高,但宗教家似乎更高。自己會更謙虛地工作,不像有些藝術家會自尊心膨脹,把自己定位為另一種人。我現在真正要充實自己,不是從藝術的角度,而是從哲學的角度,好比一個NBA職業籃球選手,不是靠看別人打球來學習,而是看哲學書籍。據我所知,芝加哥公牛隊的教練就是學禪的。

任何書籍是要讓人心胸變更大,而不是更小。例如看希特勒寫的東西或許就讓你變得更狹隘,讀老子的道家思想,就讓人變得很大、很開闊。這也是我現在想要追求的。

本文出自 1999 / 06 月號

第156期遠見雜誌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生活健康醫療
您可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