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漫語

文 / 一流人      2018-04-17
病中漫語


在朋友們的面前,要是談到健康,我總不願說我是萎弱,雖然我的身軀從沒有強健過。老是帶有一種害肺病的顏色,與委靡不振有如吸食鴉片者的精神,二十餘年,都是這樣困頓於萎弱中過去了。

我以大主宰的緣法,竟生於這古老的民族裡,更不幸而承受這古老民族的萎弱。

母親是常常地說,就是今年的暑假中,家人夜話時,母親猶時常提起。據說在嬰兒時,我確是強壯的,但是第一次到外祖母家便病了,不幸病得很糾纏。這時候,三舅父驟然得了瘋症,時發時止,正疲於醫治。外祖母為了自家的兒子,與人家人的外甥,心力都勞瘁了。三舅父的瘋症,幾乎到了不治的末路,同時我的病也危險可怕。老人的心是紛亂著,眼巴巴地望著這急難竟無法挽救,不得已於渺茫中希求神助,在午夜裡,向著偉大的天空,愴然地敬禮,磕著響頭,懇切地默禱著,萬一三兒不給醫治,外甥總得要賜與平安的。

我是漸漸地好了,可是已非初到外祖母家時的我了。消瘦,萎黃,已為老大的今日,留下了預兆。外祖母為著這種憂慮,故教母親遲遲地回去,還是希望著,稍遲或能恢復強壯的。但是終於不能夠,不得已回到家時,祖母驚異地說,「孫兒被人家換去了!」

從此我的健康便失卻了,雖然我還不像有些人年年月月在那裡同著疾病作了鄰居。

這次是沒想到,來京不一月便病了。不習於疾病的我,自然在平常從未有了解過這種滋味;朋友們也不常病,這樣地少與疾病接觸,以致我於這種滋味,更是漠然。

病大概是不重的,然而已經夠難受了。躺著,靜靜的躺著,尤其是這一隻頭顱,是不能輕於移動的,臥著或起立,坐著或左右傾,都是破裂一般的疼痛。

要不是因循,自然不會漸漸地加重。終於抵抗不了這病魔的苦痛,於是在藥房裡買了一種藥片,據說這是專治頭疼而有極大的效驗。服了,便立刻想驅除了這所感受的不堪的苦痛,但牠竟不能如我所想的這般輕快。默默地忍受著罷,而又不甘於這樣的苦悶,唯一的消磨──也可以說藉以尋求安慰──便是一字一字地讀著藥片的發單,在淺顯的單簡的文句中,牠誇耀牠的靈驗,那「藥到病除」四字的力量,正與我所設想的與我所希求的完全一致,雖然事實並非如此。

負了苦痛的軀體在床上輾轉著,月色布滿了窗櫺,夾竹桃枝葉交叉的瘦影,迎了夜的秋風,在窗前微微地搖曳著,這種景象,極似江南修竹裡的茅庵風味。以這樣美妙的靜夜,一瞬間曾作了清妙的默想;忘卻了置身在這樣煩亂的京城,幾以為是深山的隱者。但是猛然覺著病,便不舒服起來,默想也因而變易了。這時曾默想到死,但並不新奇,不過是無聊的表現而已。

病人的心理,總是愛作死的默想罷。這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在漢口的一個中學裡,偶然得了沉重的感冒,臥在三層樓上,這靜寂的高樓,連同學的喧聲都隔絕了。有時只能聽著的僅是樹杪的飄蕭,與麻雀的嘈雜而已。我獨自一人,除了叫苦的呻吟而外,便將鏡子放在床裡,對著鏡子,扮出種種彌留時的死相。但是雙眼並不緊緊地閉起,因為自己總還得要看一看這種死相的。熱度漸高,神志昏眩的時候,便模糊地感到自己臥在竹床上,渡過了漢水的支流,奔馳在崎嶇的界嶺上,不懈地向故鄉進發。病人之望醫者,有如祈禱者之望聖靈。而臥病在異地的遊子之望故鄉,卻與盼望醫者並重。大抵是以為故鄉的一山一水,都是卻病的良藥。至於溫和的家庭,更不待說了。所以臥在遙遠的地方,孤零零地沒有朋友,或所親愛的,那悲哀的心懷,更易於蒙上鄉愁的薄膜。

秋風勁厲,綠草亦盡萎黃,這正是荒涼大地的深秋。病人有如萎草,棉衣重重,猶不堪這深秋的涼意。曾一想到:獨自出城,隻騾漫遊西山,在夕陽裡,在騾背上,細玩著秋林紅葉,也可以輕鬆了病中沉鬱。但一覺著秋風惻惻地逼來,卻又畏怯得如沙場逃歸的戰士。三日前,是舊俗的重陽節,回憶前年在故鄉時,這一天猶著單衣,提著手杖,矯捷遊山的興致,已非今日病態龍鍾可比。

偶然在院中看見房主人買了黃菊數株,因而想到故園的籬菊。重陽以後,便含苞吐放,那時不特叔父是終日忙碌菊事,就是疏放的我,也執著花鍫,在菊根下輕輕地將土掘動,好從地下移到盆裡。似這般極有清趣的勞力,就從未覺著疲乏。然而現在呢?人是在病著,天氣卻這樣的悽清,雖然時節與往日未曾變易。

涼月的清暉,籠照著蕭瑟的庭樹,時一風吹,秋葉沙沙地響起;小病半癒,意緒更覺茫然,百無聊賴中,拉雜寫此。

本文節錄自:《靜農佚文集》一書,臺靜農著,陳子善、秦賢次編,聯經出版。

圖片來源:pixabay

關鍵字: 健康醫療生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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