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學時期的好友最近辭職了，工作上的壓力讓她陷入自我懷疑和焦慮。那是一份臨時、責任重大、難以找到對象求助的工作。聽說她認定自己把一切搞砸了，覺得自己很爛，但旁觀的人只覺得她把一切過錯都攬在身上了。她就是如此單純。我希望她在慢慢恢復的這段日子裡，可以明白自己的人格與能力是令人喜愛與佩服的。可以幫我寫段話給她嗎。」
「沒有故事要說的人，是最快樂的人。」
── Anthony Trollope
我正吃著超商的咖哩飯，以前只要五十五塊的咖哩飯，裡面有兩塊雞肉。漲價以後，偶爾會買到有三塊雞肉的，不過，那樣也不會讓我的一天變得多幸福。無所謂，這樣的東西我吃慣了，妳也知道在台北沒車能讓一個人變得多懶惰。我常在大部分人們吃完午餐以後才醒來，街上的店都關了，只有超商的咖哩飯等我。
我決定開始寫給妳的話。
其實我很討厭總是只能寫的自己。戀愛的時候寫，學運的時候寫，受不了一切的時候寫，連現在妳遇到了事，我還是只有寫。而且只是打字，我賭上一切來表達的所有想法，似乎只不過是稍微磨損鍵盤表面這樣輕微。按鍵上的每個符號依然那麼清晰，好像在告訴我沒有用的，沒用，寫再多字也無法擦傷這個世界一點。
因為這些字而耗竭的將會是我。
可是沒關係，我想告訴妳。
誰都一樣的，身體越長越大，就感到自己越來越小。以前伸長了手也拿不到的東西現在輕而易取，宇宙卻總把我們如今想要的放在更遠的地方。誰也不願意為了顯得懂事而說「現在這樣就夠了」的吧？人一旦安於此刻的幸福就會變得不幸。我不要自欺欺人地知足，可是有時候，卻再也不想被無法成為的自己傷害。
每天在相同的房間裡吃著類似的食物，我會在某些瞬間無法區分疲倦和放棄，害怕自己開始假裝那些做不到的事情是我不想做的事情。我想，當我被自己說服，自己此刻什麼也不想做的時候，就是我什麼也做不到的時候了。
什麼也不想要的話，是不會受傷的。
正在為了想要成為的模樣而痛苦的妳，是最堅決的人。
當然，堅決沒有任何好處。可是沒關係，我想告訴妳。
最堅決的人也會犯錯。堅決的人犯錯的時候大概更痛吧，因為不能原諒無法完成心願的自己。不過，老實跟妳說，我討厭超商的微波食品，但我要把它吃完。我討厭我的人生，但我要活下去。
好久不見了。妳也待在家夠多天了吧。下次約在我住的地方，我們一起來煮晚餐吧。把那些老是說自己很會做菜的混蛋通通叫來，反正是我們，有些步驟錯了也無所謂。弄好一頓飯，然後我們一起，把好吃的、不好吃的，全都吃掉。
每一道菜都很難吃也無所謂。可是一定要吃飽才行。
然後再來聊天，像每次一樣。我們都是有很多故事的人。
本文節錄自：《一千七百種靠近》一書，蕭詒徽著，九歌出版。
圖片來源：pakutas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