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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險家眼中的中國後院

文 / 黃效文    
1992-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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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險家眼中的中國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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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看過?我都吃過了。」這是我們一行人在研究華南瀕臨絕種的長臂猿時,從一個山地部族口中問出來的答案。還有一次,一位西藏獵人聽到我們想要研究稀有的藏野驢和藏羚羊,當下即保證,他可以打幾隻供我們「研究」,而且是在近距離內射殺。

這是我們剛剛在中國研究野生動物時,常碰到的狀況。

讓身為自然保育人員更挫折的是,存在現象另一端的,也是個即將消失的族類;他們可能跟我們要保護的動物同等重要,而其仰賴每日狩獵維繫的文化,正日漸消弭。是否,打獵將只成為這些土著歷史的足跡?我們又該不該保存少不了珍禽異草的傳統醫藥?

今日的自然保育者,面臨了許多左右為難的事。人開始瞭解,我們存在的世界是多麼的複雜,而環境的每個層面又是環環相扣。保護,或者過度保護一個面,常會對其他面帶來毀滅性的影響。同時,一些年代久遠的行為,其實是符合環保的,卻常受到外來熱心過度的「專家」所譴責。

例如,雲南的基諾族人以「刀耕火種」的方式來植作,就被森林專家責怪為破壞當地的森林。然而更深入的研究這個部族,都發現他們沿襲了輪替使用農地的習慣,同一塊地,要經過一個循環以後才會再使用。這種方式實際上是保護林地免於枯竭。在中國大陸西部森林,利用受過訓的金鷹來捕獵的吉爾濟思人,也有兩年一替,換不同獵物捕殺的習慣;狐狸也好,山羊也好,讓這些動物都有喘息繁衍的機會。而中國東北的鄂溫克獵人知道,那一年貂比較多的時候,也意味著那一年的松鼠會減少,反之亦然。他們狩獵的對象就是當年數量較多的一群,保護弱勢者得以延續後代。

偉大的自然主義者

我在做田野工作的過程中發現,通常最好的保育者就是當地的獵人。我記得那個來自西康的藏族獵人,興奮地跟我談到追捕動物的經驗;不管是岩羊或雉,從他口裡說來都是活靈活現。他不僅熟知每種動物的足跡,它們各個季節、每一天的生活習慣,也能模仿動物的叫聲、鳥類的啁啾。東北鄂溫克人的小支族雅庫特人,自製的鹿哨可以吹出雄鹿叫春的聲音,把其他的雄鹿都引到獵區的方圓內,以為一定附近有隻母鹿,雄鹿才會發出這種叫聲。

過去數年,我跟怒江上游使用沁毒十字弓的栗僳族獵人、喜馬拉雅山腳的洛巴人以及海南島的黎族獵人在一起的經驗,都讓我更加相信,按四時行獵的獵人,是最偉大的自然主義者。我也記得一位鄂倫春族的捕獵老手,不屑地向我表示,新一輩的獵人根本不曉得節氣、天候和風向都要配合得好,才是一次成功的狩獵。

我把獵人分為三大類:以獵維生、以狩獵為運動以及打獵做買賣。以獵維生者,是為了要吃、要活命,人類的老祖宗從遠古時代就在做了。由於人一次要填飽肚子所需的食物分量不多,所以這類的狩獵行為,對野生動物與土地的損害有限。不過這部可能因為將來人口增加,野生動物的居住空間減少而改變。第二種以打獵為娛興的,雖然現代獵器的火力威猛,為害仍然有限,因為中國人沒什麼時間做休閒運動,而且政府對槍枝的管制很嚴。第三類,無論是為了賺錢或者獲取其他利益,對於野生動物的危害才是最大的,因為這些人的胃口永遠不滿足,而且對獵物遭捕殺無動於衷;他們抓得愈多,賺得愈多。很顯然的,這類人是保育工作首先也是永遠要對付的目標。相對的,第一類以獵為生者,可以法定打獵的數量來維持他們的生計。

中共環保的困境

中共在一九五0年代制定了自然保育法,意識到保護動植物品種的重要。今天中國大陸有超過六百種受保護,然而,保育界對中共保護野生動植物的作法有些爭議。有的人認為,中共立法不過是為了建立國際形象,因為那是現今世界時髦的玩意兒,骨子裡都是有名無實。

目前中國大陸絕大部分的保育工作都歸森林部管轄,然而這個部門卻也同時在做砍伐森林、開發野地的事,明顯和保育工作利益衝突。

一九八0年代,當大陸經濟發展的火車頭開始往前直衝,沿海地區每年有兩位數的經濟成長率,現有的,或者想新增設的保育政策,都被許多一心以發展為念的人,視為經濟開倒車的作法。在人民的心中,經濟成長永遠優先於環保。可以想見的,我聽到許多政府官員說,保育工作對地方經濟發展造成了阻礙。難道中華鱘魚、揚子鱷和白鰭豚的命運真的會讓長江大壩建不成?許多國外的保育專家預測,在龐大的人口和經濟發展的壓力下,這幾種稀有生物的未來都會很淒慘。

狩獵活動或許是造成野生動物日益減少的原因,不過他們生存環境被破壞,可能是保育戰失利更重要的原因。即使是眾所周知的貓熊保育計畫,專家也暗地裡承認恐怕會失敗。

拯救貓熊的工作,吸引了許多國際的關注、國外的捐款,也帶來了一批攪擾貓熊生活寧靜的觀光客。被抓到的貓熊成了中共的國際親善大使(貓熊出租計畫),在世界各地動物園巡迴展出。貓熊皮的黑市價格,也比過去它們只被看做普通熊的黑白變種時,要高出許多。

不再「黑白分明」的環保觀

就像貓熊的毛皮黑白分明一樣,傳統的自然保育也有一套「可」與「不可」黑白分明的界限。那是個前線也是個戰場。在一邊的,是生活在保護區外,覺得原有土地被剝奪的人;在另一邊,是保護區的管理人,他們巡行其中,儼然是那裡真正的主人。兩邊的人鮮能真正合作,遑論彼此瞭解。當管理者的眼睛轉到別的方向,或者有人用錢讓他們的眼睛轉向,外面的人就進去,偷取一切可偷的--砍樹、盜礦、採集藥草、捕殺動物。

我在中國的探險以及保育工作,主要在西半部。我喜歡稱這個地區為「中國的後院」。這個地區居住了大陸七%的人口 少數民族為主,都擁有全中國六0%低度開發或未開發的土地。在這片地區,或許有可能塑造出新的環境保育的模式--現在所謂的「永續保護區」的模式。

不再把保護區與區外的居民黑、白畫分開來,在這片「後院」內的保護區,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創造一片灰色的緩衝地帶。以新疆四萬五千公尺高的阿爾金山為例,我們初步的研究包括了需要保護的重點區域、野生動物普查、生態空間、食物鏈、遷移路線、水源供應、草原、交配與哺育幼小動物的地區等。

我們計晝設立幾個嚴格保護的地區,只有限地開放給研究工作者進入;接著有灰色或稱緩衝地帶,讓具環保意識的人士,在管制之下進入參觀。在保護區的最外圍,可以以人工方式維持一個野生動物園,讓一些稀有動物在此區內供大多數人觀賞。把這個外圍區域做更多商業的利用,可以為居住其中的居民創造就業、帶來收入。這種模式,很有希望讓當地居民感覺保護區與他們現在和長遠的利益相符,讓保育的工作更有價值也更能持久。

本文出自 1993 / 01 月號

第079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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