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現場壓力巨大,當中看顧教導特殊需求學生的特教老師,更日復一日面對讓人疲於奔命的高度挑戰。近日驚傳台中市豐原區豐田國小一名特教老師在學校身亡,更引起外界對特教老師處境的關注。而事實上,在教育現場遭遇缺師潮的當下,特教老師也是極難補充新血的類科之一。為何滿腔熱血投入學校的特教老師,最終轉身離去?曾以頂尖成績考取教職的陳汶羚,於台北市精華大安區龍門國中任教七年後選擇離開教育現場,她在教育現場有著什麼樣的經歷?
台北市大安區的龍門國中創校第一年的2004年,校舍還在施工。那一年,剛考上台北市特教教師前三名的陳汶羚,戴著工地帽走進還沒有獨立辦公室的臨時校舍。她那時剛從師大特教系畢業,憑著一股「不喜歡一成不變、喜歡挑戰」的衝勁,以及幫助弱勢學生的理想,投身國中特教第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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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是充滿熱情的特教老師,如今已轉行
20多年過去,如今的陳汶羚早已不在教室裡,而是成為業界著名的新娘秘書團隊負責人。是什麼原因,讓她轉身離開教育現場?特教老師日復一日面對的,是什麼樣的處境?
對許多一般學科教師來說,班上有多少學生考上建中或北一女,是莫大的欣慰,但特殊教育領域有所不同。比起學科成就,特教老師更在乎的是學生的人格成長、自理能力發展,在教育過程裡的「成就感」也與一般老師有著截然不同的衡量標準。
「我的成就感,來自於這個孩子原本讀小學時從來不進教室,可是他進來給我(帶)之後,國二他開始進教室了……對我來說,這跟孩子考上北一女是一樣值得放鞭炮的事情!」陳汶羚說。
她回憶,曾有一位嚴重情緒障礙的學生,起初完全拒絕踏入教室,但在耐心輔導下,孩子不僅願意回班上上課,還在輔導室外的小花園種下草莓,並把結出的第一顆果實親手送給她。
「他帶給我的成就,是他能突破障礙、更適應這個社會。」陳汶羚說,特教與融合教育的核心價值,本就不是靠學業成績把人分等,而是透過鑑定賦予身分與資源,幫助社會理解並接納多元的存在。

台灣特殊教育的「零拒絕」政策,為何讓老師們難以承擔?
然而,光有教育熱忱,難以抵擋系統性的沉重磨損。
台灣的特殊教育實施「零拒絕」政策,只要學區內有需求的特殊生報到,國中的資源班就全數接收。陳汶羚在校任教時,隨著學校經營資源班的口碑傳開,許多個案紛紛湧入,當中包括不少障礙程度較重的學生,導致每位老師的負荷迅速過載。在法規尚未嚴格規範師生比的年代,陳汶羚一個人必須同時負責15名左右的個案。直至後來的2023年,立法院才修訂《特殊教育法》,將資源班師生比訂下國小1:10、國中1:8的明確規範。
除了教學,特教老師還背負著無窮無盡的「隱形行政」與「無償消耗」。
個別化教育計畫(IEP)帶來高工作量
首先,特教老師面對的每一位學生,都有程度不一的特殊狀況與需求,老師要為每位學生制訂個別化教育計畫(IEP)並保持動態調整,因此每個學生都是必須花費極大心力陪伴與引導的個案。
此外,從特教學生的心理測驗、適應行為量表施測,到入班觀察疑似需要特殊教育介入的學生,也都是特教老師的責任。包括尚未進行特教鑑定的疑似生,也是由特教老師觀察追蹤之後,再撰寫厚厚一疊鑑定報告,送交各縣市的「特殊教育學生鑑定及就學 輔導會」(簡稱鑑輔會)評估,判斷學生是否具特教身分。而相關的鑑定會議,特教老師也要參與。
下班後陪伴有醫療需求的學生到醫院看診更是家常便飯,這些工作都是在固定課時鐘點之外,特教老師要額外花費大量時間完成,也都是無償。雖然特教老師在法定的教師薪資之外,有額外的職務加給,但多年維持1800元(代理教師600元)的微薄金額,到2026年2月才調升至2800元(回溯至2025年9月1日起生效發放),相比繁重的工作,著實不成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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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不願意承認孩子的特殊狀況,帶來更多壓力
此外,特教老師也時而面對難解的溝通壓力。一方面,許多家長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孩子有特殊狀況,甚至認為老師在污名化孩子,特教老師須一再溝通,讓家長接受,同意孩子需要的特教資源介入。
另一方面,也不時有普通班的老師對特殊生的行為感到不解、大加抱怨,而資源班特教老師為學生擬定的教育計畫也需要普通班老師的配合,因此特教老師要扮演居中協調溝通的角色,包括特殊生在普通班出現狀況時,經常是特教老師急忙趕赴班級處理。
真正讓她沮喪的,是僵化的公家體制
不過,沉重的工作並沒有磨滅陳汶羚對學生的關切,真正讓她沮喪的,是公家體制的僵化。特教老師要處理的文書工作比一般老師多上數倍,應對行政要求的規格與形式本身就非常令人疲累。而若是又遇上官僚主義的長官,將相關責任一股腦全推向第一線的特教老師,老師的精神壓力更是倍增。
陳汶羚回憶,當初自己為了紓解教職期間的龐大壓力,就順應自己本身對美感的興趣,去學習國畫與整體造型,相當樂在其中,也有了心得。後來,當她持續引導學生探索自我、發掘自己的獨特專長時,也不禁重新開始思考自己的職涯,是否也該往自己熱愛的另一個方向發展?
最終,她決定在教職第七年遞出辭呈。
轉職創業成立新娘秘書團隊後,陳汶羚驚訝地發現,特教職場培育出的綜合能力,竟成了她在業界的某種優勢:「我現在創業,我覺得我只拿我在當特教老師一半的力氣不到,就可以把我的新娘服務得非常棒……當過特教老師你就知道,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倒你!」
她解釋,特教第一線所鍛鍊出的高抗壓心理素質、複雜邏輯溝通、危機處理,以及面對極端個案的同理心,讓她在經營團隊、協調婚禮現場各種突發狀況時得心應手。

特教老師,是一份「職業」還是「志業」?
回首這段歷程,陳汶羚依然記得當初看到學生逐漸進步的喜悅,但也清楚明白特教現場的高度挑戰。當如今教育現場仍在努力堅守的特教老師高度疲憊、而特教新血逐漸猶疑是否投身杏壇時,陳汶羚建議,先思考如何看待「特教老師」這項工作。
如果是將特教老師看作是一份「職業」,那麼特教具有極高且難以被替代的專業門檻,老師的薪水相比其他許多職業,仍然穩定、又確保可以隨年資提高,現在的特教人力需求也大,是一份有保障且能提供安全感的職務。
不過,若是將特教老師當作「志業」,想對得起專業初衷、實踐融合教育理念,就必須做好心理準備。「你需要有超人的意志,然後有自我療癒、自我癒合的能力,因為你會面對非常多的挑戰!」陳汶羚說。
近日驚傳台中市豐原區豐田國小一名特教老師在學校身亡,在社群上更有不少人發起「離職不殉職」的呼籲,希望教師們不要為了工作過度犧牲,該離開時仍需離開。從已離開的陳汶羚現身說法,似乎也可感受到特教老師們的艱難處境,值得各界重新探討特教體系背後的諸多問題與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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