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移動,不只是更快抵達目的地。走進瑞士馬特洪峰山區,作者從火車、纜車到登山杖,看見交通如何讓人更自由地移動,也重新思考:當我們追求速度與效率時,是否反而忘了用身體真正走進一個地方?
暑假結束前,我到德國參加一場學術會議。心想既然都到了歐洲,我特別提早幾天,繞進瑞士山區走了一趟。
這趟旅行,多少帶著一點「田野調查」的心情。
瑞士的國土面積比台灣大一些,人口卻不到1000萬;並月同樣有大量人口散居在山區、小鎮、湖泊與偏遠村落。因為長期關注偏鄉交通與移動服務,因此我一直很好奇:這樣一個多山多湖的國家,究竟如何在有限的人口與資源條件下,把火車、公車、纜車甚至需求反應式交通,一路布建到山谷深處?
於是,這幾天,我不斷換乘火車、公車、齒軌列車與纜車,從城市走到村莊,再從村莊走進山裡。去了少女峰、格林德瓦,也到了馬特洪峰周邊。
但真正讓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反而不是哪一班火車有多準時,也不是哪一套交通制度設計得多精密,而是在馬特洪峰山區走了10幾公里之後,突然注意到的一件小事:同樣都是上山,不同的人,手上拿的東西很不一樣。
有些人拿自拍棒,有些人拿登山杖。
看起來不過是兩根不同用途的棒子,但走著走著,我卻覺得,它們背後好像藏著兩種很不一樣的旅行方式。
「來,幫我拍一張」
在瑞士山上,很容易分辨出觀光客。
尤其在著名的觀景點,一看到馬特洪峰、雪山、湖泊倒影,大家幾乎有一個共同動作:先拿出手機。
「來,幫我拍一張。」
看到山,拍一張。
看到湖,拍一張。
看到夕陽落在雪峰上,再拍一張。
如果是一個人旅行,自拍棒就成了很方便的旅伴。
我自己當然也不例外。好不容易來到瑞士,站在少女峰前、走到馬特洪峰腳下,怎麼可能不拍照?我們希望把眼前的景色留下來,傳給家人朋友,也希望幾年、10幾年以後重新翻開照片時,還能想起:那一天,我真的站在這座山前。
「我來過這裡,」對旅行的人而言,本來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很多時候,我們不只是來看山,也是在收藏山。收藏一個角度、一片湖光、一場日落,也收藏自己曾經站在世界某個地方的證明。
但在山徑上走久之後,我慢慢注意到另外一群人。許多歐洲人,特別是看起來經常上山的當地人,手上沒有自拍棒,而是登山杖。有些人年紀已經不小,頭髮花白,背著很簡單的背包,穿一雙登山鞋,兩支杖規律地敲在地上,喀、喀、喀、喀,一步一步往山裡走。
他們很少停下來拍照,有些人甚至一路都沒有拿出手機。我們迎面擦身而過,他們通常只是抬起頭,笑一笑,說一句:「Grüezi!」然後,接著繼續走。
那幾天,我一直想著這個畫面:自拍棒和登山杖,到底有什麼不同?
一根把人放進照片,一根把人放進山裡
我後來想到,也許可以這樣理解:自拍棒延伸的是人的視線;我們找一個好的角度,把山、湖、天空和自己一起放進畫面裡。它讓我們能站在風景之外,重新安排自己和風景的關係。
但登山杖延伸的,是人的身體。它不是幫我們看得更遠,而是幫我們多走一點。它讓膝蓋多一些支撐,讓腳步更穩,也讓一個原本不一定能走那麼遠的人,再往山裡多進去幾公里。
一根棒子,幫助我們把自己放進風景的照片裡;另一根棒子,卻幫助我們把身體真正放進風景裡。這兩件事情並沒有誰比較高尚。
我自己也喜歡拍照,也留下了大量瑞士山區的照片。但當我一次次離開纜車站、觀景台,開始順著山徑往下走,我才發現:我們與一個地方的關係,真的會因為「走進去」而改變。
搭纜車抵達山頂時,我看到的是風景。走了六個小時之後,我開始感受到的是地方。這兩者不完全一樣。
山不是景點,而是日常
當然,把亞洲人說成愛自拍、歐洲人說成愛登山,太過簡化。
亞洲有非常成熟的登山文化,歐洲人也一樣拍照、打卡、經營Instagram。真正讓我感到有趣的,不是哪一個族群比較愛自拍,而是瑞士的山,似乎真的已經進入很多人的日常生活。
這件事,從交通系統就看得出來。火車可以上山,纜車可以上山,公車可以進入山谷與村莊。照理說,當交通工具愈來愈方便,人應該愈來愈不需要走路。但我在瑞士看到的卻剛好相反……交通工具把人送進山裡,然後大家開始更多地走路。
老人走。
小孩走。
全家人一起走。
有人牽著狗,有人背著嬰兒,有人背著一個小包包,裡面可能只有水和簡單的食物。
對瑞士人而言,到了纜車站,不是旅程的終點,而常常只是步行的起點。這跟我原來理解的「觀光交通」很不一樣。我們常把交通理解成一種提升效率的工具:如何更快把人送到目的地?如何減少等待?如何縮短旅行時間?但瑞士山區的交通系統,有時候更像是在創造一種「抵達之後可以慢下來」的生活條件。
它把移動的門檻降低,卻沒有消滅走路。反而讓老人、孩子、家庭,甚至體力沒有那麼好的人,都有機會進入山林。我突然理解,真正成熟的交通系統,也許不只是讓人藉由載具移動的更快,而是讓人有能力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來完成移動這一件事。
我把台北的速度,帶到了瑞士
這也讓我開始反省自己的旅行方式。我們習慣生活在一個追求效率的社會。
一天去了幾個景點?
少女峰到了沒有?
馬特洪峰拍到了沒有?
最經典的拍照位置在哪裡?
下一班火車幾點?
今天的行程還剩幾個?
不知不覺,旅行也可能變成另一張待辦清單。只是辦公室裡的工作項目,換成了一個又一個景點。那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我人明明已經千里迢迢來到阿爾卑斯山裡,腦袋卻還留在台北。仍然在計算時間。仍然在追趕下一個地方。仍然希望用最有效率的方法,把最多景色裝進一天裡。
後來,我刻意不再趕車。從山上的一個車站下車以後,我沒有照原本最有效率的方式回到城裡,而是拿著登山杖,沿著山路慢慢往下走。
一開始,我仍然一直看時間;走久了,才慢慢不看了。然後身體開始接管旅行。我開始聽見遠處牛鈴的聲音;開始聞到草地和泥土的味道;開始注意陽光怎麼從一側山壁慢慢移動到另一側;走到下坡時,開始知道膝蓋什麼時候會疲累;遇到上坡,也開始感覺呼吸一點一點變快。甚至走到某一段路時,我會突然發現,腦袋裡原本盤旋著的工作、會議、研究計畫與待辦事項,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
這些經驗很難拍成照片。照片拍得到馬特洪峰,卻拍不到腿痠;拍得到草原,卻拍不到風吹過皮膚的感覺;拍得到一條山徑,卻拍不到一個人在山路上走了一個下午之後,心裡發生的變化。
什麼才叫「親近大自然」?
我們常告訴孩子們,要多去戶外、多親近自然。
可是,什麼叫做親近?
站在觀景台看山,當然是一種親近;坐纜車抵達3000公尺高的地方,也是一種親近;拿手機留下漂亮的照片,也完全沒有問題。但如果願意多走一公里,多流一點汗,多讓自己的雙腳踩在土地上,我們得到的,也許會是另外一種理解。
那不是「看見」一個地方,而是慢慢讓身體「理解」地方。知道坡度有多陡;知道風從哪一邊吹來;知道哪一段路潮濕;知道哪裡的陽光特別暖;知道走多久身體會開始釋放出訊息;知道坐在哪一塊石頭上休息最舒服……。
後來我才明白,登山杖真正有趣的地方,不只是它能保護膝蓋,而是它在提醒我:理解一個地方,有時候不能只靠眼睛,也不能只靠知識……,還要靠身體。
這對一個長年做偏鄉研究、習慣透過資料、訪談與制度分析來理解世界的我,其實也是一個很重要的提醒。我總以為理解世界,就是蒐集更多資訊;可是有些事情,只有走過以後才會知道。
我來過,與我走過
於是,這趟瑞士旅行,我重新認識了手上的兩根棒子。自拍棒幫我留下:「我來過。」登山杖則提醒我:「我走過。」前者沒有錯,後者也不是答案。
只是當我們愈來愈習慣透過手機觀看世界,愈來愈習慣把生活轉化成可以分享、保存、傳送的影像時,也許偶爾可以問自己一個問題:我這一次旅行,究竟是希望把多少世界帶回手機裡?還是願意讓自己的身體,有一小段時間,真正走進世界裡?
離開瑞士以前,我手機裡多了很多照片,少女峰、馬特洪峰、湖泊、雪山、火車與山谷,一張都沒有少。但真正留在記憶裡的,卻不是那些最漂亮的照片;而是那一天,我一個人在馬特洪峰山徑上慢慢往前走的呼吸與心情。因為在沿路上,雖然我人被周遭4000公尺的高山環繞,我的五官卻被山所開啟,開始聞到不太在意的味道(青草味、牛糞味、遠方傳來的食物味道……),開始聽到不曾注意過的聲音(牛鈴聲、風聲、流水聲、心跳聲……),還有登山杖一下、一下敲在山路上的節奏。
那時我才發現,我們總以為自己千里迢迢來到瑞士,是為了看山。但山其實正在靜靜地看著我們。
看著一個總是在速度、效率取勝世界中趕路的人,什麼時候終於願意慢下來,重新學習「看自己」。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逢甲大學社會創新暨永續碩士在職學位學程特聘教授,發起推動逢甲大學移動向善產學聯盟(www.mfg.org.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