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高希均教授,於2026年8月6日過世,享耆壽90歲。財團法人台灣尤努斯基金會董事長蔡慧玲律師撰文追思,她細數與高教授相識後的幾次會面,認為高教授為台灣留下的深遠影響力,是讓我們看見,一位知識分子可以以言傳遞思想、以行實踐信念,並相信台灣可以更進步、社會可以更文明、世界可以更和平、更幸福。
一個人離開以後,我們究竟會如何記得他?
是他的頭銜與成就,還是他曾經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高希均教授離開後,我反覆想起的,不只是他對台灣社會的卓越貢獻,更是幾次相遇時,他親切的笑容、熱情的招呼,以及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原來,人生最後留下的,是一生的言行。
一場沒有安排的相遇
第一次遇見高教授,是一場沒有安排、卻令人難忘的相逢。
那一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尤努斯教授訪台,我陪同前往TVBS錄製節目。節目結束後,一行人走出攝影棚,有人向我介紹:「這位就是《遠見》、天下文化的創辦人高希均教授。」
沒有事先安排,我就這樣遇見了仰慕已久的高教授。高教授也很高興見到尤努斯教授,我們開心地留下合影。
當時只覺得這是一場令人欣喜的相逢;如今回望,才明白那也是一段珍貴緣分的開始。
後來,我到《遠見》拜訪楊瑪利社長,再次遇見高教授。我上前提起,尤努斯教授訪台時,我們曾在TVBS見過面。他立刻熱情回應,親切得讓人感受不到一點距離。
當時適逢遠見高峰會前夕,他主動邀請我:「有機會來參加遠見高峰會。」
只是一句簡單的邀請,我卻一直記得。
因為高教授一生所做的事,正是不斷引進進步觀念,再熱情地邀請更多人共同參與。
他搭建的,是讓台灣看見未來的平台
後來,我有機會參加2022年遠見高峰會。高教授在會場裡,就像一位親切而周到的主人,招呼與會來賓,令人如沐春風。
那一次,我看見張忠謀董事長與夫人張淑芬女士共同出席,張淑芬女士並獲頒「傑出公益服務獎」。
我也在現場深刻感受到,真正有影響力的平台,不只是聚集重量級人物,更重要的是讓不同領域的人彼此相遇、交換觀點,讓企業領袖的目光超越營收與獲利,看見國家、社會與下一個世代。
高教授所搭建的,從來不只是一座論壇的舞台,而是一個讓台灣持續思考未來、凝聚前進力量的平台。
兩本書,跨越24年的相遇
今年6月1日,我參加《高希均回憶錄》新書發表會。90歲的高教授依然神采奕奕、聲音洪亮,分享自己走過的歲月,以及始終不變的信念。
在那之前,我剛好到香海文化拜訪妙蘊法師,意外看見高教授於2002年出版的《高希均筆下的人與書》。這本24年前的舊作靜靜躺在書架上,我如獲至寶,立刻買了下來。
經濟學家凱因斯曾提醒世人,觀念具有改變歷史進程的力量。高教授則以一生證明,「人與書」正是傳遞進步觀念的重要媒介。
《高希均筆下的人與書》收錄他多年來所寫的書評、導讀與書序,貫穿三條主軸:分享國人智慧、結合國際視野、堅持觀念傳播。
對他而言,推薦一本書,不只是介紹一位作者,而是在思考:什麼樣的思想值得被帶進台灣?什麼樣的知識能夠幫助社會向前?
新書發表會當天,我特別帶著這本舊作,連同記錄他90年生命歷程的《高希均回憶錄》,請他為我簽名。
一新一舊,兩本書相隔24年。一本寫人、寫書,也寫時代;一本回望自己,寫下從戰亂、赴美求學,到返台推動文化事業的一生。
高教授看到這本24年前的舊作,又看看眼前的新書,饒有興味地拿起兩本書比對,欣然為我簽名,我們也再次留下合影。
我當面邀請他來上我在漢聲廣播電台主持的《尤努斯三零ESG影響力》節目。他微笑著點點頭,收下我的名片。
當時,我沒有想到,這竟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
如今回望,這兩本書彷彿是他一生最好的註解:他寫書、寫人、寫時代,也用自己的一生,寫下知識如何改變命運、觀念如何推動社會前進。
從一張單程機票,到一生的知識報國
1959年,23歲的高教授帶著一張得來不易的單程機票赴美求學。從一名眷村青年,成為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深受學生愛戴的教授;此後,他又把在世界所學、所見、所思帶回台灣,創辦《遠見》與天下文化,推動閱讀,將重要的國際知識引進華文社會。
他沒有把成功只留給自己。
數十年來,他持續寫作、出版、辦雜誌、舉辦論壇、邀請國際大師來台,把知識轉化為社會前進的養分。
作為一名長期陪伴企業成長的法律工作者,我尤其敬佩他把理念化為制度、把理想落實為事業的能力。
許多人擁有理想,卻未必能建立組織;有些人創造了事業,卻未必能留下價值。高教授同時做到了。
他不只提出觀念,也建立了承載觀念的平台;不只告訴我們應該走向何方,更以數十年的實踐,帶領許多人共同向前。
對話力,就是影響力
近幾年,我愈來愈深刻地感受到:我們懷念一個人,最後想到的,往往是他曾經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尤其是他曾經對我們說過什麼,又如何在每一次相遇中對待我們。
因此,每一次相逢、每一場對話,都比我們想像中更加珍貴。
一句話,可能鼓舞一個人,也可能改變一個人的選擇;一個看似微小的舉動,也可能長久留在另一個人的生命裡。
我始終相信,對話力就是影響力。
但真正深遠的影響力,不只來自一個人說了什麼,更來自他是否以行動實踐自己相信的價值。
高教授正是如此。
他談閱讀,便用一生推廣閱讀;他相信知識,便建立傳播知識的平台;他倡議進步觀念,便數十年如一日地寫作、出版、辦雜誌、辦論壇。
他的言語與行動彼此印證,因此,他所留下的影響,不會隨著生命的謝幕而停止。
兩本簽名書,如今成為我珍藏的紀念;那幾次相遇與對話,也成為我生命中珍貴而溫暖的回憶。
斯人已遠,言行長存。
高教授留給台灣最珍貴的,不只是一個文化事業、一部回憶錄,或一生令人敬佩的成就,而是讓我們看見,一位知識分子可以如何以言傳遞思想、以行實踐信念,並始終相信台灣可以更進步、社會可以更文明、世界可以更和平、更幸福。
那正是他留給台灣最深遠的「遠見」。
人生最後留下的,是一生的言行。
而一個人最深遠的影響力,就是在他離開以後,仍有人記得他的話,沿著他開創的道路,繼續把理想向前推進。
永遠懷念高希均教授。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群景國際商務法律事務所總裁律師、財團法人台灣尤努斯基金會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