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這份工作的重量,從來不只來自課堂。真正消耗人的,往往是行政流程裡的誤解、人際關係的摩擦,以及那些毫無預警落下、卻必須當場接住的重任。楊徹老師沒有選擇轉身離開,而是練習守住界線:並非所有重量都該由老師獨自承擔。把必要的力氣留給真正重要的地方,是他嘗試讓自己能長久留在現場的方式。(本文節錄自《留下,不只是堅持》一書,作者:劉宇挺,陳育霖,林柏勳,林柏全,楊徹/商周出版,以下為摘文。)
回頭才看見的重量
走過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明白,國中小教育現場中,教師所承受的重量,往往並不來自外界想像的那些地方。它未必來自升等壓力,也不完全來自教學專業的要求。更多時候,那些真正讓人感到沉重的,是來自日常運作裡看似瑣碎卻難以迴避的責任。
行政流程、人際關係、家長期待、制度規範,以及各種突如其來的衝突,都可能在某一個瞬間同時壓到同一個人身上。很多時候,這些重量並不是長時間慢慢累積的,而是突然落下。某一個早上,一通電話,一段訊息的誤解,一場原本可以避免的衝突,就足以讓人清楚意識到,教師這個角色並不像學生時代想像的那樣單純。
當時的我其實還沒有準備好理解這件事。但多年之後再回頭看,那個早晨確實是一個分界點。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我逐漸學會如何在教育現場裡承受那些不屬於課本、卻真實存在的重量。
當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個畫面。確認完班上孩子都睡著後,我正準備走去另一間教室整理田徑器材。突然,代導走到我面前,只簡單說了一句:「有家長找你。」語氣很平常,就像是日常行政工作的一部分。
開門走進辦公室時,氣氛出現微妙的變化。原本坐在座位上的幾位老師先後站起來,有人說要去上課,有人說有事情要處理。不到幾分鐘,原本還有不少人的辦公室,逐漸只剩下我和那兩位來訪的大人。
那不是誇張的形容,而是真的離開。椅子被推回桌下,門一扇一扇關上。人散去後,空間忽然靜了下來,像撤離過後留下的一片空白。
接下來的對話幾乎沒有太多鋪陳。對方一開口,語氣就已經帶著明顯的不滿。他們質疑學校為什麼會打電話到家裡詢問學生缺席的事情,也質疑學校是否沒有把學生請假的事情處理清楚。
我試著把整個流程說明一遍:學生提前請假、導師完成申請、我依照程序完成公假登記。從制度的角度來看,事情其實沒有任何問題。
但很快我就意識到,對方並不是來確認流程的。他們更在意的是情緒,是一種覺得自己孩子被質疑、被冒犯的不滿。當我試著說明程序時,對方很少真正聽進去,只是不斷重複自己的指責,語氣也逐漸變得更尖銳。
「你們學校怎麼會這樣處理事情?」
「連學生請假都搞不清楚,還當什麼老師?」
那一刻我其實有很多種反應的可能。可以提高聲音據理力爭,也可以反過來質疑代導沒有先確認資料。但我最後選擇的,是刻意把語速放慢,一次又一次重複同一句話。「學生的公假,我已經依照規定完成登記。」
我知道如果情緒跟著升高,事情只會變得更難收拾。與其讓場面失控,不如先把自己穩住。即使對方的語氣愈來愈激動,我仍然維持同樣的說法。不是因為我特別冷靜,而是因為我很清楚,在那樣的情況下,只要我也被情緒帶著走,事情就不會再回到任何可以討論的層次。
但即使如此,對方仍然沒有打算停下來。其中一個人看著我,直接說了一句:「你這樣根本不配當老師。我們會讓你在這個地方待不下去。」
那幾句話其實已經不再是對事情的討論,而是對人的否定。也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在某些情境裡,專業與程序並不一定構成保護。即使每一步都完全照著流程走,只要權力關係不對等,你仍然可能成為對方宣洩情緒的代罪羔羊。
辦公室裡依然很安靜。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以及一段不再只是行政問題的對話。
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對教師這個角色的理解。過去在師培與初任教學的經驗裡,我其實一直帶著某種相對理想化的想像:
教師與學生之間可以建立一種接近亦師亦友的關係,在尊重與信任之中共同學習。課堂之外的交流、走廊裡隨意的談話、放學後留下來討論問題,這些互動都曾讓我覺得教育並不只是課程與評量,而是一種長期的關係經營。
但那件事之後,我開始懷疑這樣的想像是否過於單純。當衝突真正出現時,原本那些建立在信任與善意之上的互動,並不一定能提供任何保護。對方未必會理解你過去的投入,也未必會在情緒高漲時在意那份關係。很多時候,所有互動最後仍然會被壓縮回一種更簡單的身份:教師與家長,制度中的兩個位置。
那段時間裡,我很少再像以前那樣談論「教育理想」。不是因為完全放棄,而是因為心裡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距離感。事情本身其實很快就過去了,從發生到平息,不過幾天的時間;但那幾天留下的感受,卻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真正消散。直到現在,已經過了4 年,我仍然能清楚回想起當時的場景與語氣。
有一段時間,我對當時在場的同事其實是有情緒的。我會反覆去想,如果那時候有人留下來,事情會不會不一樣;也會在事後懊惱,自己為什麼沒有更強硬一點,沒有在當下多為自己設下一些界線。
那種感覺有點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當下全身被淋濕,之後衣服雖然曬乾了,但某種霉味卻殘留下來。它不會一直出現,卻會在某些時刻忽然浮現,提醒你曾經被那場雨淋過。
我也試著把這件事說給幾個朋友聽。多數人的反應其實很一致——他們會點頭理解,甚至用一種略帶苦笑的語氣說:「現在很多家長的情緒有時候比學生還難處理。」
那樣的回應並不算錯,但它讓整件事逐漸被歸類為一種「可以理解的現象」,甚至有點像是在談論一則誇張的社會新聞。事情似乎被說明了,卻沒有真的被接住。
後來慢慢意識到,我在意的或許並不是事情本身是否公平,而是那股卡在心裡的委屈——一種「我已經盡力了,為什麼還會被這樣對待」的感覺。
那個出發點看似合理,但回頭看,其實也帶著某種預設:我先選擇了委屈自己,然後期待這樣的選擇能換來理解或對等的回應。然而事實是,對方從來沒有要求我必須先讓步,那是我基於角色、責任與自己對「老師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想像所做出的選擇。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看,我其實也可以有不同的反應。或許我可以更直接地反駁,甚至採取更強硬的方式讓場面停止。當時的選擇,是在情境裡做出的判斷,而不是事後可以輕易改寫的答案。
於是我慢慢理解,那種委屈感,某種程度上並不完全來自事件本身,而是在事件發生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我對角色的期待之中。
也正是在這樣的反覆思考之後,我嘗試調整自己的位置。與其追求一種理想中的公平,不如練習在現實裡找到一個可以長期站立的平衡點。
這樣的調整並不劇烈,也沒有一個明確的完成時刻。更多時候,它是一種持續的練習——在做自己與回應現實之間,不斷來回修正。有時候會走得太靠近一端,有時候又會退得太遠,在這樣的擺盪之中,尋求一個比較不那麼消耗的位置。
對我而言,這樣的轉變並不輕鬆。作為公費生,我當初選擇這條道路,本來就帶著某種社會賦予我的責任:在偏遠地區服務、把專業帶到資源相對不足的地方。
然而那次經驗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單靠個人的理想其實很難支撐整個現場的複雜性。制度、人際與地方文化交織在一起時,個人的熱情往往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開始練習告訴自己,教師首先是一份工作。既然是一份工作,就意味著它也有邊界、有責任範圍,也有無法控制的風險。
於是我開始調整自己的期待。與其預設每一段互動都建立在理解與善意之上,不如先承認現實環境的複雜性。在談理想之前,先讓自己有能力在這個環境裡站得住。那是一種帶著保留的轉變:不再急著投入所有情感,而是先學會讓自己不被輕易消耗。某種程度上,那也像是一種心理上的降溫。
理想沒有完全消失,但它被放在一個更遠的位置。從那天開始,我開始練習把話留在制度裡,不再把自己放進關係裡——少一點衝勁,多一點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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