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當井底之蛙」這句勉勵語，對於志向猶如東海巨鱉的學生來說，或許有激勵的意味，但就如同「MBTI」測驗有「E人」與「I人」之分，既然連爬蟲類都有不同的生態系了，我們不是更該尊重個體的差異嗎？要求人人要志向遠大，要去看大海那一端的風景，而忽略了個體的差異，這才是曲解了井底之蛙這個成語原本的脈絡。（本文節錄自《井底之蛙比你更快樂》一書，／作者：祁立峰／繪者：D2，聯經出版，以下為摘文。）
大鵬鳥vs小鳥、大烏龜vs井蛙
在《讀古文撞到鄉民》一書裡曾經介紹過《莊子》對大小與逍遙的理論，以及後來魏晉玄學裡郭象的詮釋。簡單來說是這樣：<逍遙遊>提到的大鵬鳥與麻雀對莊子來說，實則認為小鳥不比大鵬鳥，因為「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然而在郭象的詮釋裡，卻以「逍遙一也」(無論大小，都能追尋自身的逍遙)，藉此重新定義這個寓言，以更符合老莊道家哲學。
這其實看似弔詭，又是整個詮釋學與注疏學的關鍵。譬如有時讀者可能喜歡一位作家的作品，但後來被證實那位作家的風格是建立在翻譯者的誤譯之上。有些詮釋或轉譯是偏差的，但偏差本身卻創造出更深度與細緻的美學與思想，我們將這樣的現象稱為「創造性誤讀」。
井底之蛙這個成語現今多半用來形容見識短淺、以管窺天，確實《莊子》哲學推崇「大」，這實際上與他齊一生死的想法有些違和。若放回到本段與前後文的脈絡裡，我總覺得還可以多做一些其他的解釋與聯想。
井底之蛙的背景是這樣：公孫龍去請教魏牟：「我年輕的時候跟老師您學習，那整套哲學辯論，什麼合同異、離堅白，我自己感覺都已經掌握了。諸子百家跟我比差我一點，眾人邀我辯論也贏不了我，我想自己已經通達了，但直到我聽聞莊子的言論，卻又感到茫然若失，我不知道是自己論辯能力跟不上，還是智力跟不上，我現在連張嘴都不敢了，更何況跟人家辯論，請問老師告訴我該怎麼辦？」
聽了這段話，魏牟先是靠在茶几上嘆了一口大氣，接著仰天大笑：「公孫龍啊，你有沒有看過住在井底的青蛙呢？牠告訴東海靈龜說：『我真是快樂啊。我在井欄邊跳來跳去，在井壁要休息就休息。如果我要潛在水裡我可以只有頭露出來，如果我要玩泥巴我可以整個腳泡在泥濘裡。你知道我為什麼比其他動物都快樂嗎？對蝌蚪或螃蟹來說，這口井都太淺了，牠們沒法像我這般逍遙自樂。你要不要進到這井裡來試試看呢？』」
我們大概能想像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巨大的靈龜左腳還沒踏進井裡，右腳已經被泥濘絆住了，於是牠逡巡而回絕了井蛙的邀請，告訴牠大海的狀況。
接著井蛙就驚呆了——「埳井之鼃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魏牟告訴公孫龍，你現在的狀況就像井蛙一般，莊子的言論是無窮無際的，但你想用一般的邏輯來理解，這叫做「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接著魏牟講了另外一個成語的出處：
子獨不聞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莊子．秋水》
壽陵之子前往邯鄲學步，沒有學會卻忘記自己原本走路的方式，只好匍匐而歸。魏牟的意思是，如果公孫龍繼續學習道家之術，可能連名家原本的思想都將喪失了。故事的最後是，公孫龍張著嘴巴閉不起來，舉著舌頭放不下來，像看到鬼一樣奪門出，狂奔而走。
（延伸閱讀│莊子的思想「相對論」：不做「人生勝利組」，也能做「人生幸福組」）
井蛙活該被嘲笑嗎？
之前我們有提過先秦諸子思想家存在著彼此競爭與辯駁的關係，但這不只是道家辯倒名家了，在寓言裡公孫龍簡直是輸到幾乎失去理智，呈現出滑稽又丟臉的一幕。要說這個故事是在推崇《莊子》學說的大而無極，提出世間難以想像的恢宏高論，確實也沒錯，但莊子本身真的會推崇這樣的論述模式嗎？
從故事的結果來看，井底之蛙確實受限於自身的物種與量體，見識不大，但牠卻也不是自己小小生態鏈裡最高等的存在。故事說得很清楚，井底最適合青蛙生長，因為蝌蚪還沒發育完成，但對神龜來說空間又不夠。所以井蛙只是找到自己最適合的泥濘，用自己最舒適的方式生活著而已。
東海巨龜的行動是另一種饒富趣味的描寫，牠並不是看了小小的井底一眼，就大發高論，牠是真心想要踩進泥巴裡，只是牠受限於體積，只能一隻腳踏進其中而無從伸展，同時也破壞了井底原有的生態系。
這個故事繞了一大圈，其實我們仍然可以用郭象解釋大鵬鳥與麻雀的邏輯「大小適性，逍遙一也」來解釋。找到自己最舒適的位置，當一隻井蛙又如何？
在這段的最後，郭象的注解是「以小羨大，故自失」。自己原本的快樂只有蛙蛙能懂，但隨著東海神龜的出現，牠有了比較之心，就失去了原本的快樂。
如果我們認同郭象的解釋，那麼「井底之蛙」這個成語用來規訓我們「不要見識短淺」，就又成了另一則被重新解釋的成語典範了。
你是青蛙，離開井底，然後呢？
在本書裡，我希望對過去的成語意義翻案，但並不是說這個成語沒有現在的意思，也不是說這個成語只能是某一種的意思。我覺得最讓人感到不安的是：一個成語被塑造成某種簡單或簡化的解讀，然而它原本隱含著更複雜、更多元甚至相反的意思。
從《莊子》的原文，魏晉玄學的解讀，道家思想的這些大脈絡來回望，我們自然會想到許多問題：莊子覺得井底之蛙好嗎？莊子覺得蜩與學鳩有可能逍遙嗎？
當然，道家的思想核心會接著問：什麼是「好」？何謂「逍遙」？如果放在自適自任的角度，井底之蛙沒啥不好，東海之鱉硬要走入井底，則可能會出問題。甚至我們可以想得更遠，當見識短淺的井蛙出了井底，來到大海，蒼茫無際，可能才是真正的悲劇。
「不要當井底之蛙」這句勉勵語，對於志向猶如東海巨鱉的學生來說，或許有激勵的意味，但就如同「MBTI」測驗有「E人」與「I人」之分（外向型與內向型人格），既然連爬蟲類都有不同的生態系了，我們不是更該尊重個體的差異嗎？更何況當外來物種進入生態系，只會加速其瀕危滅亡，這也是「井底之蛙」這個成語背後應當加注的警語。
在日本動畫電影《知道天空有多藍的人啊》裡，有一句台詞是這麼說的：「井底的青蛙不會知道大海有多遼闊，但會知道天空有多藍啊。」就反用了這句成語。過去我們對井底之蛙的孤寡感到可悲，但想一想，把井蛙放生到大海，牠只會更可憐。在牠沒有大小之別的時候，牠比我們都還要快樂。
所以我心目中這個成語意思應該是：有時候我們不必知道大海有多寬闊，但我們終其一生能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生態系。要求人人要志向遠大，要去看大海那一端的風景，而忽略了個體的差異，這才是曲解了井底之蛙這個成語原本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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