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園工業區的污水處理廠,因為九月二十一日的一場大雨,導致污水溢出而污染海域,毒死汕尾附近的魚蝦,引起了台灣最大的一件公害賠償案件。
算十年來的老帳
林園工業區在落成的近十年來,已經發生了十七次的重大污染事件。這一次污水外溢所造成的漁獲損失,其實一直無法估算到底有多大。然而激動的村民卻表示:他們是在算十年來的老帳。一度尚喊價到每人三十萬元。
在協調過程之中,我們發現台灣的重要環保團體,並沒有一個出面。只有三個地方派系支持的立委與地方官,利用這個機會大作公關,為了下次選舉鋪路,即便因此犧牲社會正義也在所不惜。我們也看到各村湧來想分一杯羹的村民,為了誰在主導抗議的場面,爭取最高的賠償,而彼此發生爭吵。金額最高並不合乎公義原則的一筆賠償,就在這種情形下達成協議。
過去,我曾為文主張「為了留給下一代的適當生活空間,為了只有一個地球,為了根本缺少的環保公權力,我們對於反公害的自力救濟行動,必須加以支持;對於因受害而抗議的民眾,應予以同情。
但是林園汕尾村的居民,衝進工業區挾持污水處理廠廠長,進入各工廠強迫緊急停車,並要求對方具結放棄法律追訴權力,已經違背了一般正當自力救濟所允許的範圍。
居民要錢.政客要選票
林園居民的強迫與脅持舉動,只有在兩種情形下,我們可以將之合理化:(一)當時突然發生了緊急危難,譬如毒氣外洩,人畜開始傷亡,必須強迫緊急停工,阻卻危難。(二)為明確地彰顯社會的更高價值,而合法、非暴力手段一再使用均無效,經慎重考慮後不得不採行的最後措施。林園事件並不符合這兩個條件,尤其強迫索賠的行動與動機,更值批評。
假定當地居民不僅僅是為了賠償,而是為了爭取一片乾淨海洋,為了給自己可呼吸的藍天而強迫工業區停工,直到工業區改善污染的生產過程,而因此造成台灣的經濟衰退、出口停潑,甚至通貨膨脹、失業率高漲的社會不安定現象,則是整個社會要共同付出的代價。也就是說,這種激烈行動與高價值的訴求,在考慮台灣環保步調緩慢,環境日益惡化的前提下,應可予以正當的肯定。
但是我們觀察到的林園事件卻並非如此。居民要鈔票賠償,政客要選票,經濟部與資本家希望儘速復工以便賺到更大的利潤,而一些環保官員對這一齣荒謬的戲,竟冷眼旁觀,不予過問。
一個貪婪的社會
我很同情長年身處環境污染威脅下的居民,也很憤怒政府工業、環保單位的顢頇怠慢,造成事態的嚴重,但是我更擔心反公害自力救濟行動與環保理念的違背。
說到此,我們必須對於後勁居民在「綠色和平工作室」的協助下,堅守部分圍堵、抗議行動,要求先改善目前污染情況再與建五輕的立場,予以致敬。他們從不用「反五輕」做政治或索賠的籌碼。我們也要對新竹水源里居民,兩年來只要求李長榮化工停工,停止污染而不談錢的一貫要求,感到尊敬。
只有當自力救濟的民眾,站穩了自己的環境權立場,瞭解反公害訴求的更高價值,環境保護工作的品質,才有提升的可能。否則,我們看到的只是貪婪社會的一個反映。
貪婪的廠商,不願積極改善污染的生產過程;貪婪的政客,掛著環保的外衣挖掘政治財富;貪婪的民眾,只要求賠償就好。社會的良心與理想,於是逐漸毀滅在一片貪婪的行動裡。
(張茂桂為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