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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陽孜 勁筆揮灑快意人生

文 / 王怡棻    
2004-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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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陽孜 勁筆揮灑快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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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台北市立美術館地下一樓,周長五十六公尺的橢圓形展場內,鋪著厚實而細軟的黃沙,凝望著董陽孜豪邁激越的大型書法創作,緩緩踩沙前行,彷彿在江邊飽覽洶湧波濤,耳邊似乎也響起浪花翻飛的激盪迴聲。

「人到了這樣的年紀,有了相應的體會,就會想表現這樣的作品,」身著暗灰色立領旗袍上衣,襟上點綴一枚綠白色古樸玉飾,素雅而略顯清瞿的書法家董陽孜謙和地笑著說。

她是當代最重要的書法家之一,以雄渾奔放的氣勢見長,書法展覽遍及美國、加拿大、英國、日本等地,成就深獲國際藝壇肯定,擁有國外經紀人的她,一幅作品的國際收藏價可以高達新台幣數百萬。建築師胡碩峰占地十萬平方米的上海「松江景觀公園」規劃案的靈感,就是蘊生自董陽孜自在的筆法。

此外,公視「孽子」、龍應台《野火集》、「雲門舞集」「金石堂書店」與白先勇製作的崑曲「牡丹亭」三字,都是出自她手筆。「董陽孜的字有股一飛沖天的氣勢,幾根線條就擁有巨大的能量。牡丹亭演出有她寫的三個字就先聲奪人,我想不出有什麼其他東西可以壓場,」白先勇表示。

執著投身書法藝術 

董陽孜書法的快意奔放,來自忠於自我的執著性格。踏上書法這條路,一開始就不是事先規劃好的。

1942年出生於上海的她,從八歲就開始抓著毛筆臨摹顏真卿的字帖,然而父親交付這項功課的初始動機,只是希望女兒不要在外貪玩。沒想到,書法卻讓董陽孜體會到沈靜而專注的喜悅,「我每天寫一百字大楷,兩百字小楷,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苦,反而感到很開心,」她說。

在那個沒有電視的年代,董陽孜的童年卻因墨香而豐富。「多半是一早起來就開始習字,那光線不會太強,天矇矇亮,蟬知知叫,我一邊聽廣播劇一邊研墨,真的很舒服,回想起來都是很愉快的早上,」董陽孜瞇著眼回憶。

父親無心插柳,卻使她就此著迷於書法世界,並義無反顧地走上藝術家之路。師大美術系畢業後,董陽孜決定出國進修,卻遭到父親質疑,「女孩子學藝術出去幹嘛?又沒辦法賺錢養家。」

父親的反對,反而使董陽孜的行動更堅定。天生的主見強、個性硬,董陽孜認為未來應該由自己來定義。「當時他講他的,我做我的。我總覺得,我在寫字的時候最快樂,雖然父親說藝術不能當飯吃,但愉快是我愉快啊!」董陽孜笑了笑說,「快樂對我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母親也很支持我,父親只能無可奈何。」

沒有如父親擔心的三餐不濟,董陽孜順利取得美國麻州大學藝術碩士,畢業後在人才匯聚的紐約雜誌社擔任美術設計,甚至獲得全美創作設計展封面設計獎。多年油畫以及設計的歷練,使董陽孜對於構圖的掌握度大幅提升,工作能力也備受主管肯定。然而,從未忘情書法的她始終是「碑帖帶著走」,每日清晨研墨運筆從未間斷,創作的欲望也在心中逐漸萌芽。

另一方面,外在的刺激也使董陽孜意識到自己對中國書法的使命感。一次參觀紐約現代美術館,正巧有日本書法的展出,她望著這項由中國傳出的藝術,被日本發揚光大,內心五味雜陳。「我看得很痛心,日本、韓國都把書法當國寶,我國卻完全不重視。我不禁想,是否有天我的書法作品,也能進入這個美術館?」

1980年代歸國後,董陽孜就開始書法創作。與藝術界重視師承、派別迥異,董陽孜的書法自成一格,也未「拜師」。「因為不需要。我覺得藝術、文學的成就都是要靠自己,」個性獨立的董陽孜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天底下老師處處都在,端看你怎麼去學。」

融合中西 突破傳統 

也由於不願被定義、不耐受拘束,學油畫出身的董陽孜,在書法創作展現強烈的現代性格,時常是畫面構圖先於文字意象。

「有時我會想,畫面左下角要寫得很大、非常粗獷,右上可能就要輕,讓它對比,」為了心中理想的構圖,董陽孜會特意翻尋出適合的句子,加以表現。由於是刻意造境,董陽孜作品往往突破窠臼,洋溢連貫的飽滿氣勢,使書法呈現繪畫一般豐富的律動感。

「董陽孜的書法作品在表現上有意識的超越行列格局、字形架構,追求一種平面疏密與黑白變化的效果,讓書法跳脫傳統的點與線,成為必須兼顧四面、無前無後、無上無下的整體經驗,」故宮博物院院長石守謙曾為文表示。

不只是筆法、畫面構成突破傳統,董陽孜的大氣魄也展現在驚人的創作尺寸上,取自李清照「漁家傲」的直書作品「九萬里風鵬正舉」,足足有五個人高,作品「任所適」,單單三字寬就超過八公尺。

習慣站著寫字的她,會穿著運動服,手握碗口粗的大毛筆,在滿地巨幅紙張上走移轉動,創作時常一、兩個小時不中斷,寫完往往大汗淋漓,彷彿剛游完三千公尺泳,「董陽孜寫字時非常專注,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少數幾位看過董陽孜寫字的友人,國策顧問陳郁秀形容。

一氣呵成的豪氣來自對作品內涵的篤定。創作書寫的都是董陽孜感觸深刻的字句,下筆前的草稿也是經過多次修改、思考與重整。例如,取自《戰國策》的「天子之怒 伏尸百萬 流血千里」就是有感於去年的SARS肆虐與前年紐約九一一災變的作品,董陽孜特地在頂端留下一道空白,下方用重筆濃墨堆擠出壓抑型的字體,反映人世間的焦慮與混亂。「日月經天 江河行地」則是用隨心運轉的流暢筆觸,呈現出有韻律,甚至有生氣的大地。「兩張對比,我們人造的孽,就形成了一種壓迫。這一前一後創作的兩張作品,就代表了我不同的心情。」

即使創作多年,難免也有靈感欠缺時,坦言「寫不出來,是常有的事」的她,常藉由看表演、看展覽來得到新的刺激,有時也就暫且擱下,不讓創作成為心中罣礙,「我想寫的,絕不是流行性的語言,而是對自己的觀照,所以不滿意的作品,隨時都可以拿出來重新寫過,」董陽孜自在的說。

慷慨直爽 古道熱腸 

作品的開闔大度,不只反映董陽孜對藝術創作的執著,也反映她慷慨直爽的個性。雖然董陽孜的作品具有「國際身價」,但只要是她認為該幫的忙,都不吝伸出援手。

有次一對喜歡董陽孜作品的年輕人來找她,表示要創業開餐館,董陽孜覺得這兩個年輕人十分上進,就爽快答應為他們餐館提字。「董陽孜是個非常入世的藝術家,古道熱腸,對書法執著,對朋友關心,」新舞台館長辜懷群形容。

對於經費拮据的藝文界,董陽孜更是常常義不容辭地出手,雲門舞集的「九歌」「薪傳」「紅樓夢」,新舞台的「新舞風」「新老戲」等系列名,都是出自董陽孜之手。

董陽孜在下筆前都會做大量功課,主動找尋相關資料,深刻瞭解文字要傳達的精神,再摩想構思畫面呈現。像董陽孜為了寫出「新舞風」中「舞」字的動感,會特地去觀賞舞蹈表演。當對於字有更新的想法與體會,她也主動重寫供原單位使用。

有次應新舞台之邀,寫「李寶春」三字,董陽孜為了讓三字呈現京劇老生的氣質,連寫三、四十張才挑出自己滿意的作品。「她對自己的作品要求非常嚴格,」辜懷群表示。

董陽孜的慷慨,也表現在對後進的提攜上。例如2003年在兩廳院展出「字在自在」系列作品,展覽看板上就醒目標示出負責燈光、空間設計的陳瑞憲,以及周邊商品設計的陳俊良的資歷背景。

此外,董陽孜也會逢人稱讚這些合作伙伴的功勞,甚至引薦給政商名流,增加年輕人的表現機會。「我們何德何能可與董老師並列?董老師對我們這些後輩真是非常的照顧,」自由落體設計公司總經理陳俊良感恩的說。

然而,近年來電腦普及,學校也不再規定學生寫書法,眼見書法藝術逐漸式微,董陽孜的憂慮溢於言表,「不用強迫寫得很好,但總要給小孩一個寫毛筆的機會吧!如果人們從小不去接觸,等看慣五顏六色的西方油畫後,未來恐怕連欣賞書法的能力也沒有。」

所以,董陽孜不但策劃一系列「詩與空間」的對談,企圖讓社會大眾重新重視富含空間美感的書法藝術,也讓自己的字印上誠品書店的賀年卡片,甚至實用性高的信紙、信封、甚至墊板,「董陽孜的字是創新的藝術品,卻很能融入生活中,」陳郁秀有感而發。

此外,在這次「有情世界——書法與空間的對談︰董陽孜+陳瑞憲」展覽,也特別規劃以裝置藝術、數位投影、鏡射等現代方式呈現書法的多元風貌。「色不異空 空不異色」等字像雲朵般在展場牆壁上飄移,讓參觀民眾印象深刻,也讓年輕世代對書法更有共鳴。

董陽孜心中有一個夢,希望小孩都能拿起毛筆寫書法,將中國的書法藝術發揚到世界各地,「不要到最後,還得向日本或韓國取經,那豈不是太悲哀了嗎?」她眼神堅定,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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