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台北仁愛路琉園，彷彿進入水晶的神祕世界。米白色的圓弧展示台靜靜托護著顏色素淨的觀音、與紋飾典雅的金樽，牆上大幅黑白照中，藝術總監王俠軍俊逸中帶有軒昂氣宇，像是掌理玻璃王國的優雅王族。
一般人想到琉園，腦中浮現的常是身著「三宅一生」、紮著馬尾的王俠軍，然而為琉園建立制度、奠定營運基礎的卻是執行長王永山。連王俠軍也常說，「要是沒有二哥（王永山），琉園可能現在還是小型工作室。」
藝術創作可以天馬行空，管理卻必須腳踏實地。
前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現任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林曼麗表示，藝術與管理的本質是背道而馳的，但若善加結合，往往能發揮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琉園（tittot）作品能進駐德國法蘭克福精品館永久樓層，成為第一個國際級華人水晶品牌，甚至成為國內第一家上櫃的文化創意產業，靠的就是「藝術家」與「管理者」的有效分工。
藝術家vs.管理者
具銀行業背景的王永山實事求是，在琉園經營第一天就訂出嚴謹的五年計畫。辦公室掛著大幅的琉園全球分布圖，以及營運分析圖，說話條理分明的他，腦中永遠運轉著數字、績效，以及「打開中國人的玻璃世界」的遠大目標。
「我們做的是『寫玻璃歷史』的工作，」王永山曾經豪氣地說道。
才華洋溢的王俠軍則是典型的藝術家，靈感一來能畫出二、三十張設計圖，但追求完美近乎苛求的他，一件作品製作可以磨上半年，常使負責訂單的員工，為交不出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藝術家追求的是百分之百的完美，管理者追求的卻是合理範圍內的完美，」王永山感受深刻。他回憶，早年有次隔天要交貨給客戶，開爐之際王俠軍卻衝進廠房嚷著要改設計，「當時大伙都傻了眼，想他有沒有搞錯？」但站在尊重創作的前提下，只能眼睜睜讓一爐成品報廢。
有次接受法鼓山的委託製造釋迦牟尼佛，試了一百多次仍無法交出成品，法鼓山甚至出動教徒，為琉園誦經祈福，以期早日完成作品。
「當時很多人勸我何不乾脆做簡單一點，」心中自有一把尺的王俠軍，苦笑著搖了搖頭，「但是造型一動就會美感盡失啊！」
王俠軍也不諱言，由於設計不斷挑戰技術難度，琉園早期只要一承接訂單，就會做得很「狼狽」。
例如，以駿馬昂立姿態呈現祥瑞氣象的作品「馬上光彩」，重視比例精準的王俠軍，連馬蹄關節的彎曲度都嚴格要求，且由於馬腿承重量大，極易斷裂，初次製作成功率僅及一成，遠低於量產要求的六成成功率。
「琉園一開始經營是比較浪漫的，前五年都是管理對藝術讓步，」王永山回憶，過去衝動的王俠軍一有靈感，即使三更半夜也會跑去廠房開爐燒製玻璃。然而為單件作品開動一爐產能所耗費的成本，無形中也造成浪費。
經過王永山的勸導，王俠軍也同意專心從事設計創作，實際燒模、裁切等流程則交給生產人員負責，讓產能發揮更有效率。
信任是溝通關鍵
站在經營者的角度，價格昂貴的大型作品理當精雕細琢，掌中把玩的小作品不妨選擇成功率高，容易量產的設計，但美感至上的王俠軍卻「連小東西都不妥協」。
作品「得意吉羊」只有拳頭大小，但由於纖細的羊蹄與羊角上的溝紋容易裂損，香港經銷商訂購的三百件作品遲遲無法交貨，「這隻羊讓琉園少賺好多錢！」即使事過多年，精打細算的王永山想起時仍不免遺憾，「但就當它是系列作品的標竿吧。」
此外，在藝術家眼中，「限量」常是藝術品的價值關鍵，但若作品無法量產，企業獲利空間很難打開。
在觀摩國外玻璃精品的生產策略後，王永山發現，只要品牌定位正確，部分量產並不會減損精品的附加價值，經過充分討論後，一向信賴哥哥專業的王俠軍也尊重此經營方向，不再死守過去「限量至上」的觀念。
兄弟密切配合、有效分工讓琉園得以大幅導入技術管理，建立作業標準，透過ISO認證，把創意手工做精細的切割，大幅提高製造成功率，擺脫「接了訂單，卻交不出貨」的窘境。
「信任與溝通是藝術家和管理者合作的關鍵，」是王永山的多年體悟。
剔透品牌走入國際
幾年前，一家國際精品製造商有意購併琉園，在多次深談中，兄弟倆發現琉園不斷精進的脫蠟鑄造技術已具有世界級的水準，只要打開全球通路、擦亮tittot品牌，「讓台灣玻璃藝術站上國際舞台」的夢想，其實是可以實現的。
然而，打國際品牌的困難度極高，台大工管系副教授余松培甚至直率表示，台灣產品還未出現真正的國際品牌。因為自營通路代價十分高昂，以經營紐約第五大道的精品店為例，一年成本即高達120萬美元。選擇經銷、代理模式成本較低，但若控管不當可能會扭曲品牌的形象。
「所以我們會做『selective』的策略聯盟，」王永山表示，琉園只與有經營品牌經驗的經銷商合作，因為共同陳列品牌，櫃位造型，展示方式都會影響消費者的觀感，不是「有通路，可以賣」就好了。
此外，琉園還舉辦產品發表會，參加商展，在國際精品雜誌上曝光，推廣費用常常是製造費用的兩、三倍。
「店面要透明，形象要統一，文案要精緻，包裝要安全等等，加起來都是一個字——money，」王永山笑著說，「花好多年才知道，什麼叫做『玩品牌』。股票上櫃就是希望能有更多資源打通品牌之路，讓全世界都看到琉園。」
不過，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針對文化創意產業的調查報告指出，玻璃藝術創作容易被抄襲，智財權不易保護。
「仿冒確實相當嚴重，」王俠軍無奈地指著門外說，「剛剛就有朋友拿三個仿冒品來，大陸做的。」由於法令不夠周延，大陸仿冒可說是防不勝防，「台灣還客氣些，五隻鳥（的設計）可能拿掉兩隻鳥，姿態改一改，大陸是原封不動翻製，抄得很徹底，」王永山也不禁搖頭。
不過，仿冒品原料低劣，重複灌模造型更會收縮、變形，明眼人不難分辨作品優劣，而且由於製作粗糙，往往壽命只有三個月。此外，若無法達到生產的經濟規模，要壓低成本也有一定的難處，「大陸廣州禮品協會仿冒了我們兩年半後，理事長對我說他很後悔，乾脆委託我們做好了，」王永山哭笑不得。
開發技術趕上想像
王俠軍天馬行空的設計是美學思惟的展現，也是推動琉園不斷改進技術的動力。除了內部組成研發團隊，解決玻璃鑄造技術上的問題，七年前成軍的「玻璃文史研究小組」，更從古今中外的文獻、實地的勘查探訪中，發掘精良但鮮為人知的玻璃製造技術，是以琉園的設計與技術研發占總成本7％～8％，較一般企業的2％高出許多。
王永山形容，「我們只能不斷開發技術，來趕上王俠軍的想像。」象徵華人精神的作品「千禧龍 圓融」龍身處處鏤空，就是製模技術大幅創新的結果。三年前就畫好設計圖的「器魄」系列，也因為克服高難度的陰刻手法，終能在去年上市。
宏碁品牌推廣處禮品部經理陳素娥表示，宏碁多年委託琉園製作久任員工的嘉勉獎座，是因為作品具有獨特的創意巧思，「員工拿到獎座比拿到金幣還開心。」
琉園已邁入第十年，王永山很清楚，國際品牌不是兩三年就可以達成的目標，可能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努力，「但我們會不斷往前。」「CocaCola代表可樂，Xerox代表影印機，我最大的希望，就是『tittot』能代表精緻美好的玻璃，」王俠軍的眼神中閃爍著水晶般的清澈神韻。
王俠軍用創作訴說他對玻璃的感動，王永山用行銷打開國際的眼界，跨越技術的重重門檻，兄弟要琉園走出中國玻璃的剔透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