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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意識到自己中風了?哈佛大學腦科專家:全身突然有一陣強大、不尋常的分離感

中風那天早晨
文 / 一流人    
2021-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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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意識到自己中風了?哈佛大學腦科專家:全身突然有一陣強大、不尋常的分離感
僅為情境配圖。取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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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如果你很好奇,中風的感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這裡,我將帶你進行一趟非比尋常的旅程,讓你透過科學家的眼睛,去體會我的認知能力如何一步一步的惡化。(本文摘自《奇蹟》一書,作者為吉兒.泰勒 Jill Bolte Taylor,以下為摘文。)

脫離自己的正常認知功能

1996年12月10日,早晨七點。我在CD唱盤準備播放的啟動聲中醒來。

睡眼惺忪的我,及時按下貪睡裝置,趕搭下一個腦波,重返夢鄉。在這個我稱作「塞他鄉」(Thetaville)的神祕境界——一個介乎睡夢與清醒之間的不真實地帶,我精神煥發、暢快,不受現實羈絆。

六分鐘後,CD的卡答卡答聲喚回了我的記憶,想起自己是陸生哺乳類動物。這時一股撕裂腦門的刺痛,慢慢將我催醒,痛楚來自我左眼的正後方。

瞇著眼迎向早晨的陽光,我用右手把鬧鐘拍停,然後本能的以左手掌緊緊壓著臉側。

對於很少生病的我,這種痛醒的感覺有夠奇怪。當我的左眼以緩慢的節奏在那兒跳動時,我不禁有點迷惑和生氣。眼睛後面的痛楚還是很強烈,好像一口咬下冰淇淋時,齒根傳來的那種尖銳痠痛。

翻身離開溫暖的水床,我帶著傷兵般憂喜參半的矛盾心情,來到現實世界。我拉下臥室窗簾,遮住那刺眼的陽光。

我決定做運動,那應該有助於血流暢通,或許能減輕疼痛。一會兒後,我就跳上了健身車,開始運動,一邊聽著仙妮亞唐恩高歌:「你的靴子去過誰的床底下?」

這時我全身突然有一陣強大、不尋常的分離感。這種感覺太奇怪了,我開始擔心自己的健康。

即便我的思緒還很清楚,但我的身體卻開始有不對勁的感覺。

我看著自己的手和手臂前後的划動,方向和軀幹的律動相反,心裡有一股奇怪的感覺:我和自己的正常認知功能脫離了。就好像我的身心連結在某方面出了問題。

彷彿和正常現實脫鉤,我似乎正在注視著自己的活動,而非親身進行這些活動。感覺我好像在觀看自己做運動,有點像是喚起一段記憶。我那抓著扶手的手指,看起來像是很原始的爪子。

好一會兒,我邊動邊看,看我的身子充滿節奏感的擺動著,看得入了迷。我的軀幹隨著音樂節奏精準的上上下下,雖說我的頭還在痛。

這感覺很詭異,彷彿我的意識心智懸掛在正常現實與某個祕境之間。雖然這種經驗令我想起平日早晨還沒完全睡醒的塞他鄉,但我很確定當時我已經醒了。然而,我覺得好像困在一種冥想之中,既停不下來,也逃不出去。

恍惚之中,我感到腦裡的劇痛急速升高,這時我才明白運動可能不是好主意。

我對於身體狀況開始覺得緊張,於是我爬下健身器,搖搖晃晃的通過客廳前往浴室。行進之間,我注意到自己的動作不再流暢。我的動作似乎很遲緩、刻意,幾乎像是抽動。肌肉不再正常協調的情況下,我的步伐一點都不優雅,平衡感也沒了,充其量只能全神貫注的讓自己保持直立。

在我舉腳踏進浴缸時,還得扶著牆壁來支撐自己。奇怪的是,我竟能感覺到腦袋的內部活動,感覺到它在努力調整我下肢各個作用相反的肌肉群,以避免讓我摔倒。

我對這些自發性身體反應的認知,不再是屬於知識上的了解。相反的,我當時是清楚的偷窺並體驗到,我的腦袋和全身50兆個細胞,正以完美一致的合作方式賣力工作,以維持我身體的彈性與協調。透過一雙熱愛神妙人體設計的眼睛,我敬畏的見識到我的神經系統的自發性運作,它不斷在計算每個關節的角度。

我靠著淋浴間的牆壁以保持平衡,渾然不知已經身陷險境。當我彎身打開水龍頭時,突然被湧進浴缸的水以及那誇張的喧鬧聲嚇了一大跳。這種超乎預期的音量放大,一方面讓人覺得愉快,一方面也讓人不安。

這時我突然明白,除了協調和平衡的問題之外,我處理輸入聲音(聽覺資訊)的能力也不對勁了。

就我對神經解剖學的了解,協調、平衡、聽覺以及吸氣動作都是透過腦幹上的橋腦來處理的。這時,我才第一次想到,或許我罹患了某種有生命危險的重大神經失能症。

僅為情境圖。取自pexels圖/僅為情境圖。取自pexels


腦出血

我的認知心智開始搜尋,想解釋我的腦袋結構到底出了什麼毛病,這時隆隆水聲逼得我步履蹣跚往後靠,那驚人的巨大音量穿透了我敏感疼痛的腦。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脆弱,同時注意到,始終在一旁不斷提醒我周遭環境的腦袋饒舌(brain chatter,請見第283頁)不再滔滔不絕、內容也不再是可預期的談話了。相反的,我的語言思維現在變得不連續、片片段段的,其間不時穿插一陣陣沉寂。

當我發現外界的感覺已經漸漸消散,包括我公寓樓下的車水馬龍聲,我馬上就知道,我原本寬廣的觀察範圍已經受到壓縮了。當我的腦袋饒舌開始崩解,我感到一股奇異的疏離感。

由於腦出血的關係,我當時的血壓一定很低了,因為我可以感覺到全身每個系統,包括指揮運動的心智能力都變成了慢動作。然而,即使腦袋不再喋喋不休的談論外界以及我與外界的關係,自我意識始終存在我心裡。

迷迷糊糊中,我開始搜尋身體和腦袋的記憶庫,看看能否找出絲毫類似的經歷加以分析。我想知道,我到底是怎麼了?以前我有沒有過類似的經驗呢?我有沒有感覺過這種情況呢?這感覺有點像偏頭痛。我的腦袋到底是怎麼了?

我愈是努力的想集中精神,我的思緒就飛得愈快。我不但沒有找出任何答案和資訊,反而遇上一股愈來愈強的平和感。在原本是腦袋饒舌的地方,那個讓我與自己的生平保持聯繫的聲音所在之處,如今卻讓我覺得有一層不尋常的安寧幸福感,將自己團團圍住。幸運的是,我腦裡負責恐懼的杏仁體並沒有被這些異常狀況給驚動,而讓我陷入恐慌狀態。

隨著左腦語言中心愈來愈沉默,我對自己生平的記憶也愈來愈疏離,但一股擴散開來的優雅感,令我很是安慰。在這種缺乏更高認知以及自我生平相關細節的情況下,我的意識展翅高飛,進入全知狀態,彷彿只要願意,就可以與天地「合而為一」。這股來勢洶洶的力量,讓人覺得不如歸去,而我也很喜歡這種感覺。

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和大部分的環境立體現實感脫節。我的身子靠在浴室牆壁撐著,以保持直立,奇怪的是,我意識到自己不再能清楚的分辨出自己身體的疆界,分辨不出我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

脫離現實感

我感覺自己是由液體組成的,而非固體。我不再感知自己是一個與其他事物分離的完整物件。相反的,現在的我,已經與周遭的空間和流體混合在一起了。

眼睜睜的看著我的認知心智,逐漸與控制並精細運作手指的能力脫離,我感覺整個軀體好沉重,精力也漸漸消失。

當蓮蓬頭的水滴像小子彈般打上我胸口時,我才被猛然拉回現實。

我把手舉到面前,搖動手指,感到既困惑又有趣。哇,我是個多奇怪又美妙的東西呀。我是個多古怪的生物呀。生命!我是一條生命!我是裝在這個囊袋裡的汪洋之水。此時,以這種形式,我是一個意識心智,而這個軀殼是一個交通工具,我透過它活著!我是共用一顆心的幾兆個細胞。我在此地此時盛放出生命。哇!多麼深邃的概念啊!我是細胞形式的生命,不對——我是具備靈巧雙手與認知心智的分子生命!

處在這個改變後的狀態,我的心裡不再裝滿無數細節—那些我的腦袋用來界定並處理外界生活的細節。那些小聲音,那些用來維繫我與外界關係的腦袋饒舌,安靜下來了,真是令人愉快。它們不見了之後,有關我的過去與未來夢想的記憶,也隨之煙消雲散。

我孤零零的。在那一刻,除了我那有節奏的心跳之外,我完全孤獨了。

僅為情境圖。取自pixabay圖/僅為情境圖。取自pixabay

我得承認,我那受創腦袋中愈來愈大的空洞,實在太富誘惑力了。我歡迎從喋喋不休換到沉默所帶給我的舒坦,不用再與那些現在看起來很沒意義的社交事務牽扯。

我熱切的把注意力集中到內在,集中到那幾兆個天才細胞穩定的嗡嗡聲上,它們正賣力的同步工作著,以維持我身體的恆定狀態。當血液湧入我的腦袋,我的意識放慢成為很舒緩、滿足的覺察,擁抱廣大而奇妙的內在世界。我體內眾多小細胞分分秒秒都在努力,只為了維持我這個軀體的完整存在,對此我既著迷又敬畏。

有生以來頭一遭,我覺得自己和身體真正密合,成為一個結構複雜的、活生生的生物。我很驕傲自己是源自單一分子智慧的一大團細胞的生命!我很高興有機會超越正常的知覺,遠離在我頭殼裡不停的疼痛脈動。

當意識掉進安寧祥和的狀態時,我感覺彷彿脫離塵世般。雖然我沒辦法逃離腦中的疼痛脈動,但那也沒有讓我變得衰弱。

站在那裡,讓水花拍打我的胸部,一股發麻的感覺從我胸口擴散開來,強力衝向我的喉頭。我嚇了一大跳,馬上察覺到自己情況很危急。被嚇回這個外界的現實中,我立刻重新評估身體的異常狀況。決定要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開始積極瀏覽自己受教育所累積的典藏,以便自我診斷。

我的身體怎麼了?我的腦袋有什麼毛病?

雖然正常的認知偶爾會斷線,使我失能,但我還是設法讓身體去執行任務。踏出淋浴間,我好像喝醉酒似的。我的身體搖搖晃晃,覺得很沉重,每個動作都非常的慢。

右臂開始癱瘓

我現在要做什麼?穿衣服,穿衣服去上班。我正要穿衣服去上班。我費了好大力氣選好衣服,等到8點15分,我已經準備好出門上班了。我在公寓裡踱步,一邊想道,好啦,我這就去上班。我要去上班。

我知道怎樣去嗎?我能開車嗎?然而,就在我想像通往麥克連醫院的道路時,突然失去了平衡,因為我的右臂整個癱軟下來,只能垂掛在身側。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了。天哪,我中風了!我中風了!但是接下來那一刻,我腦裡閃過另一個想法:哇,真是酷斃了。

我覺得好像停留在一片奇異幸福的恍神狀態,而且當我了解這趟深入腦袋複雜功能的意外朝聖之旅,實際上具備生理學基礎與解釋時,更是興奮莫名。我忍不住的想,哇,有幾位科學家有機會從內部去研究自己的腦袋功能和智能退化?我把一生都奉獻出來,想了解人腦如何創造出我們所認知的現實世界。現在可好,我親身經歷了最難能可貴的從內部觀察中風!

在我右臂癱瘓後,我感覺它內部的生命力爆發開來。它沒有反應的垂掛下來,緊貼著我的軀幹。這真是最奇異的感覺。我覺得我的右臂好像被斬斷了!

我知道就神經解剖學而言,我的運動皮質受到了影響。

幸運的是,幾分鐘後我那原本沒有知覺的右臂,開始有一點點知覺。右臂在漸漸恢復生命力的同時,也產生一陣強大的麻痛感。當時我有受傷的虛弱感覺。右手臂完全缺乏昔日的力道,但我還是能將就著使用它。我在想,不知道這隻手臂將來有沒有可能恢復正常。

這時,我一眼看到溫暖舒服的水床,在新英格蘭地區的這個寒冷冬日裡,它似乎在向我招手。喔,我好累呀。我覺得好累呀。我只想休息。我只想躺下來放鬆一會兒。但是,在我心深處響起雷鳴般的聲音,充滿權威,清清楚楚的對我說道:你如果現在躺下去,永遠都別想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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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救

我被這不祥的啟示嚇到,總算明白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雖然我感覺到急需向外求救,但是另一部分的我,卻很開心能處在這種沒道理的幸福感之中。

我踏過臥室的門,凝視鏡中自己的雙眼,我停了一下子,想搜索一些指引或是深刻的見解。在我痴呆狀態的智慧中,我明白,自己的身體經由那高妙的生物學設計,是一件寶貴又脆弱的禮物。我很清楚,這具軀體的功能好比一扇大門,讓造就我的能量通過它,發射到外界的立體空間之中。

我身體裡這一大團細胞,給了我一個了不起的暫時的家。過去的每一個時刻裡,這顆腦袋都有辦法整合數十億兆筆數據,幫我營造出立體的知覺環境,這個環境看起來不僅天衣無縫,而且真實,同時也很安全。在這樣迷離幻想的狀態中,我對於創造出我形體的生物基質的高效率,著迷不已,同時也對這種設計的簡潔,佩服不已。

我把自己看成由多個動態系統所組成的複合混合體,一個由細胞編織成的集合體,這個集合體有辦法將外界輸入、混成一團的各種感官資訊整合起來。而且當這些系統運作得宜時,自然就會表現出一個能夠感知正常現實的意識。

我不禁好奇,我怎麼可能待在這具軀殼裡這麼多年,以這種形式活著,卻從來不曾真正的了解,我只是這裡的過客。

即使我的處境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左腦裡的自大心智依然傲慢的認定,我雖然正經歷一場戲劇性的心智失能,但我的生命卻是無敵的。我很樂觀的相信,我一定會從這場晨間風暴裡完全康復。

對於這個干擾工作行程表的臨時小插曲,我覺得有些惱怒,只能自我解嘲道,好吧,我正在中風。沒錯,我正在中風……但是我可是個大忙人哪!這樣吧,既然我沒法命令中風不要發生,那麼我就來中風個一星期吧。我可以藉機學習一些我需要知道的東西,有關我的腦袋如何創造出我的現實知覺,然後到了下星期,我再繼續我的行程表。

現在,我要做什麼呢?求救。我得專心求救。

我對著鏡中的我懇求道,記清楚,拜託你記清楚現在的經驗!讓這場中風成為對我自己認知心智崩解的內部觀察。

《奇蹟》,吉兒.泰勒(Jill Bolte Taylor)著,楊玉齡譯,天下文化出版圖/《奇蹟》,吉兒.泰勒(Jill Bolte Taylor)著,楊玉齡譯,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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