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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高適的這一怒,叫做良知!

文 / 一流人    
201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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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高適的這一怒,叫做良知!
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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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時代出了問題,人人都會憤怒。李白面對的問題是朝廷不用,「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他為自己憤怒;高適遇到的問題是軍旅不公,「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他為同袍憤怒。無論為了誰、因為什麼,他們共同面對的時代是唐玄宗統治的中後期。那個時代也許在經濟上仍然是物華天寶,但在精神上已經出現了巨大的陰影。詩人的心靈是單純的,但他們的嗅覺最靈敏,他們嗅到了腐朽,因而噴出了怒火。

〈燕歌行〉 高適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庭飄颻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家:借指唐朝。 摐金伐鼓:軍中鳴金擊鼓。摐金:敲鑼。憑陵:逼壓。憑信威力,侵凌別人。腓:病,枯萎。一作「衰」。鐵衣:借指將士。出自〈木蘭詞〉:「寒光照鐵衣」。刁斗:古代軍中煮飯用的銅鍋,可用來敲打巡邏。

高適和岑參合稱高岑,都是唐朝最著名的邊塞詩人。他們的區別在哪裡?拋開細節不談,有兩點最為關鍵。第一,岑參重自然,高適重人文;第二,岑參氣盛,高適思深。為什麼這麼說?看這首〈燕歌行〉就知道了。

〈燕歌行〉是樂府舊題,原本是曹丕創作的曲調,現代人熟悉的「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就是最早的〈燕歌行〉,說思婦的哀怨。此後詩人也都按照這個路線往下寫,但是唐朝人就是唐朝人,〈燕歌行〉到了高適手上,完全打破了閨怨詩的格局,變成了一首壯懷激烈,又感慨深沉的邊塞詩。這首詩很長,一共28句,可以分成四個部分。

〈燕歌行〉:高適的這一怒,叫做良知!圖/唐代詩人高適,出自日本江戶時代畫家狩野常信作的《三十六詩仙圖》。取自維基百科

第一部分是前八句:「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這在寫什麼?寫出征。為什麼出征呢?「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以漢比唐,是唐朝詩人的常態。將軍之所以要出征,是因為東北起了煙塵。邊疆告警,將軍辭家,這是非常正義,也非常雄壯的開篇。但是為國靖邊並不是出征的唯一理由,還有什麼呢?還有下兩句:「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原來,將軍本來就有強烈的立功之心,而天子又格外地予以獎勵。這兩句詩是褒還是貶?非常微妙。一方面,將軍有求勝之心,皇帝有開邊之志,這讓人覺得昂揚;但是,另一方面,中國儒家有反戰的傳統,並不主張打無謂的戰爭,更不主張過度求戰。

漢朝的時候,匈奴犯邊,大將樊噲在呂后面前誇口說:「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季布便斥責他當面欺君,罪當斬首。所以這裡說「男兒本自重橫行」,其實蘊含了微妙的諷刺,意指他像當年的樊噲那樣,立功心切,盲目好戰。而天子對將軍的爭勝之心,不僅沒有警惕、沒有誡勉,反而「非常賜顏色」,對他鼓勵縱容,顯示出天子也是好大喜功之人,讓人隱隱約約嗅到了一點不安的氣息。但無論如何,將軍已經開拔,所以接下來兩句是說出征的場面:「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所謂摐金,就是敲鑼。軍隊敲鑼打鼓,直奔榆關,也就是山海關而去,他們的旌旗就在碣石山間獵獵飄揚。這個行軍的場面大不大?非常大,非常招搖,但是和岑參的「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相比,你更喜歡哪一個? 站在旁觀的立場,你一定會覺得「摐金伐鼓下榆關」更氣派,但若真的經歷過戰爭,你就會知道,「夫兵者,凶器也,戰者,危事也」。面對種種不測,如此招搖未必妥當。唐朝軍隊正在挺進,敵人呢?敵人也沒有閒著。「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羽書,相當於現代人熟悉的急件,也就是告急文書。單于,本來是匈奴首領的稱號,在這裡代指敵軍首領。而狼山,則是陰山山脈的西段,在這裡代指邊疆戰場。那什麼是獵火?獵火不是打獵的火光,而是曹操〈與孫權書〉中「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的獵火,說白了,就是戰火。就在將軍大搖大擺出征的同時,邊疆的戰火已經點燃,告急的文書也紛至沓來,很顯然,雙方都已摩拳擦掌,兩支軍隊即將開戰。

這就是第四部分,也是最後四句:「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殘存的戰士和敵人短兵相接,白刃揮舞,鮮血紛飛。戰士浴血奮戰,難道真是為了回去得到什麼勛賞嗎?不是的,他們只是盡軍人的本分,以死報國而已。「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這兩句詩多麼殘酷,又多麼悲壯! 戰士的犧牲恰恰和將軍「男兒本自重橫行」的冒進,「美人帳下猶歌舞」的腐敗形成鮮明對照,也催出全詩的最後兩句:「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李將軍是漢朝的飛將軍李廣,若論功業,他不及衛青,不及霍去病。既然如此,為什麼這首詩,還有唐朝的好多邊塞詩,都一遍一遍地提到李將軍呢?因為李廣愛兵如子。士兵沒喝到水,他不近水邊;士兵沒吃到飯,他不嘗飯食。他把士兵當弟兄,士兵也都敬他如兄長,他兵敗自殺之後,認識和不認識他的人都為他痛哭流涕。詩人之前以將軍對應士兵,以征人對應思婦,到了這一句,他拿出最後一個,也是最深沉的對應:以古對今。他多麼希望唐朝的將軍也能夠像漢朝的李將軍一樣,拿戰士的生命當生命,減少不必要的痛苦和犧牲啊。

〈燕歌行〉:高適的這一怒,叫做良知!圖/僅為情境配圖。取自pexels

戰爭究竟會怎麼打呢? 看第二部分,還是八句:「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這在說什麼?說戰敗被圍。將軍那麼有信心,為什麼會戰敗呢?先看前兩句:「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這是說自然環境的險惡。山川蕭條,草木零落。一片肅殺之氣中,敵軍捲地而來,伴隨的還有狂風暴雨。險惡的環境、不利的天氣,已經給遠道而來的戰士當頭一棒,更糟糕的還在後頭:「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戰士白刃相搏、傷亡慘重的時候,將軍在哪裡?他正在遠離戰場的大帳之中,看著美人唱歌跳舞呢!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兩個如此不協調的場面對比給人最強烈的震撼。誰都知道戰爭是殘酷的,因此「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李白〈塞下曲〉)的辛勞可以接受;「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陳陶〈隴西行〉)的犧牲也可以接受;但是,「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這樣赤裸裸的腐敗、漠視與不公卻讓人無法接受,讓人憤怒,也令人絕望。將軍求功心切,卻又如此腐敗荒唐;戰士捨命而來,卻又如此傷心失望,戰爭怎能不失敗呢! 所以緊接著,真正的失敗場面出現了:「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孤城落日、衰草連天,景象的荒涼襯托著兵敗的淒涼。一天的戰鬥下來,戰士死的死、傷的傷,到了日落時分,還能作戰的士兵已經寥寥可數。「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這兩句詩的感情何其複雜! 有對將軍輕敵與腐朽的憤懣,也有對戰士盡力廝殺的敬重,更有對他們身陷重圍的深深憐憫。

已經寫到戰敗被圍,接下來呢? 看下八句:「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庭飄颻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這一部分真神奇。本來在寫戰場的廝殺,而且已經寫到戰敗,感覺似乎寫無可寫了。沒想到,詩人忽然蕩開一筆,寫起了軍人和他們的妻子。「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鐵衣就是鎧甲,是戎裝戍邊的戰士;而玉箸則是淚水,是牽腸掛肚的妻子。戰士走得太遠太久,妻子的淚水流了又流。這一邊是城南少婦肝腸寸斷,那一邊是薊北征人頻頻回首。思婦天天遙望邊關,可是「邊庭飄颻那可度」,她們怎麼也到不了邊庭;征夫時時回首故鄉,可是「絕域蒼茫更何有」,他們更是看不見故鄉。連著三聯詩句,一句征夫,一句思婦,一句思婦,一句征夫,他們相互思念,相互牽掛,相隔萬里,相會無期。這錯綜交互的詩句就好像反覆轉換的鏡頭,隨著鏡頭不斷切換,悲劇性也不斷加深,忽然,一聲刁斗傳來,鏡頭不再轉換,而是重新切回戰場:「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所謂三時,是早午晚三時;而刁斗就是「空聞虎旅傳宵柝」(李商隱〈馬嵬〉)中的「宵柝」,白天做飯,晚上打更。舉目望去,只見戰場上空那彷彿由殺氣凝成的陰雲;傾耳聽來,只聽到那帶著夜間寒氣的刁斗。原來,剛剛那家鄉、思婦都是身陷重圍的戰士腦海中的想像,一聲刁斗,敲破了寒夜,也敲斷了他們的思緒。黎明到來了,最後的突圍戰也即將打響。

事實上,高適這首詩不是憑空寫成,而是有感而發。唐玄宗開元後期,唐朝東北部戰爭不斷。開元24年(736年),安祿山冒險攻打奚國和契丹,大敗而歸;開元26年(738年),烏知義同樣輕率地發動對奚國和契丹的戰爭,又以失敗告終。可是,作為他們的統帥,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卻謊報成勝仗,向朝廷邀功。高適聽說了這件事,感慨憂慮,才寫了這首〈燕歌行〉。可惜的是,唐玄宗也罷,整個朝廷也罷,並沒有讀懂高適的憂慮,繼續盲目開邊,繼續加重東北節度使的兵權,最後才導致安史之亂,讓大唐盛世戛然而止。這不是歷史的悲劇嗎?

前面說過,盛唐的邊塞詩是昂揚的。但是,戰爭殘酷,生命無價。一味昂揚其實不免淺薄,只有在昂揚的氣勢中加入深沉的反思,才能讓邊塞詩真正飽滿起來,閃耀出人性的光輝。從這個意義上說,〈燕歌行〉不僅是高適的代表作,也是盛唐邊塞詩的標竿。因為高適的這一怒,叫做良知。

〈燕歌行〉:高適的這一怒,叫做良知!本文節錄自:《說唐詩裡的情》一書,蒙曼著,高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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