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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二代難解的三道習題 劉千萍:我是百分百台灣人

新二代心聲〉強化自我認同,化解外界偏見
文 / 彭杏珠    攝影 / 張智傑
2019-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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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二代難解的三道習題 劉千萍:我是百分百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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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二代在成長歷程中,多數會碰到與生母的關係、自我認同及外界偏見等三道難題。劉千萍透過自我探索擺脫掙扎,學習越語重拾母女親情,她只想大聲說出:我就是台灣人。

今年東吳大學政治系畢業的劉千萍,是台灣新二代的縮影,成長過程同時面對與生母的關係、自我認同及外界偏見等三道習題。

劉千萍出生於彰化鹿港的藍領家庭,爸媽是相差20歲的跨國婚姻,來自越南的母親在她16歲時離婚,當時父親對著三姊妹說,「妳們不要擔心,我會好好照顧妳們。」

懵懂的她沒想太多,直到高三時,突然想起媽媽不就是她這個年紀嫁到台灣的嗎?她開始反思:媽媽到底受了什麼委屈,為何與父親離異?

升上大學,劉千萍在一次機會,看到新住民導演阮金紅的《失婚記》而震撼不已。紀錄片讓她聯想到母親與周遭的新住民阿姨們。演講結束後,她主動認識阮導演,在其鼓勵下,開始探索新住民、新二代議題,還申請到中華電信「蹲點‧台灣‧心南向」計畫的贊助,跟一群青年回越南拍攝新二代的紀錄片。

劉千萍回溯生命歷程,試圖從中找到父母離異的答案。她記得小學時,有一次媽媽回娘家,她跟大妹就被帶到阿公阿嬤家,一住到現在。小時候,她跟媽媽回過幾次越南外婆家,竟然愛上當地美食,尤其喜歡吃鴨仔蛋(尚未完全孵化鴨蛋的料理),媽媽也會帶她到鹿港越南小吃店嚐家鄉味。

隔代教養 與母親關係變生疏

孩子難免會鬧彆扭,但每當她一發脾氣,長輩就會開玩笑:「妳跟妳媽媽一樣,番鴨蛋吃多了,真番啦(台語)。」

聽多了長輩的這種說詞,讓她自然而然不想跟媽媽親近,也不想跟越南有任何連結,「好像跟媽媽、越南扯上邊的都不是好事。」劉千萍說。

每次爸媽回阿公家探望她跟妹妹,總是很熱情地想抱抱,她卻想辦法閃躲,如果被抱上了,也會故作嫌棄說:「好了啦!不要抱這麼久啦!」大妹則壓根兒不與媽媽互動。惹得媽媽傷心地跟爸爸抱怨,「我的女兒被搶走了」。

劉千萍長大後,回首這些往事,才發現母親不被家族信任,公婆也不諒解她常寄錢回家;連自己都被要求帶話給媽媽:不要跟哪個越南新娘在一起,她們會帶壞妳……。她終於體會到當年母親的無助與失落,才走上離異一途。

上大學後,她才開始與母親聯繫,並學習越語,有一回用越語LINE媽媽時,媽媽興奮不已,還問她為何學越語?她回說,我正在關心移工(外勞)的議題,沒想到媽媽開玩笑說,「我也是外勞啦,妳怎麼不關心我。」

劉千萍說,比起「移工」或「新住民」這些名稱,媽媽更熟悉「外勞」,因為長久以來台灣人很難分辨外勞、外籍新娘,全都被叫成「外勞」。

這些年來母女關係修復了,劉千萍也替媽媽感到欣慰,她不僅上班,經濟獨立,還重新找到另一半,擁有正常生活。 

除了與母親的關係外,劉千萍面對的第二個難題是身分認同。台灣社會稱他們為「新台灣之子」,讓她不太舒服,彷彿忘記這群人也是在這裡出生長大,卻要特別從台灣人中區分出來。

考試全校第一 竟被懷疑導師洩題

她從小成績優異,小六還拿到全校第一名,沒想到資優班老師竟懷疑,是不是她的班導師洩題才考滿分?還有老師驚訝地說,「你出身這種家庭,還能考第一名,真的很難得」,聽似稱讚,卻難掩偏見。

「我就是不服輸,別人愈說新二代不好,我愈要認真讀書給你看,」今年,劉千萍甄試上台大國家發展研究所,將主修全球化與科技治理。

不僅功課好,她甚至比台灣的孩子還醉心本土文化。高中時,參加台灣文學研究社,一頭栽進鄉土文學裡,閱讀許多日治時期的文學作品,還當上社長,投入保存古蹟運動,甚至假日還擔任義工導覽員。

比起劉千萍,大妹曾經很排斥新二代這個身分。2016年,劉千萍聽到教育部擬將新住民議題納入108課綱,她主動競選課審會代表,順利當選,還登上媒體。

但大妹看到姊姊劉千萍的報導,卻很生氣,「我跟妳的名字只差一個字,這樣大家就知道妳是我姊姊」。劉千萍覺得她很無理取鬧:「越南人又怎麼了,妳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沒想到大妹氣呼呼說,「如果有同學問我,我會說妳是我同父異母的姊姊。」

她試圖了解妹妹為何如此討厭自己的出身,原來每次上學,在火車站等公車時,都會遇到很多移工,他們講話很大聲,在多數台灣人眼中形象不好。她想到媽媽也來自這些國家,更不想承認自己的出身。

迎來新南向政策 承受外界過多期待

這一年來,妹妹看到劉千萍的努力,經常受訪並談論新住民與新二代議題,才慢慢放下對媽媽的成見,開始有一些良好互動。

但近來,劉千萍又迎來第三道習題。這幾年,政府推動新南向政策,不斷強調新二代具備雙語言、雙文化優勢,是台灣拓展東南亞的外交小尖兵。

她對此感到錯亂。新二代明明從小不被鼓勵學習生母的語言與文化,甚至被長輩禁止,成長過程根本沒有所謂的雙語言、雙文化優勢。為何突然間,外界卻對新二代充滿期待,甚至連參加活動,主辦方都希望新二代最好會說越南話、印尼話。「我又開始對自己的角色感到混淆,」劉千萍不解地說。

這四年來,劉千萍重新建立自信,卻也不否認「身分」這個問題將一輩子伴隨著她。但,劉千萍仍想告訴大家:我就是出生在這塊土地上,百分百的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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