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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甲鎮的活史書

文 / 羅儀修    
1998-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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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甲鎮的活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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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多前,洪明燦是個頂著五分頭、在大中國思想「薰陶」中成長的「時代文藝青年」,和同學合辦刊物,寫稿、印刷樣樣自己來。第一次投稿登報,喜孜孜地把稿費拿去買厚達五百多頁的《俾斯麥傳》,翻了半天還是看不懂。還是毛頭小子的初中生,在公民老師胡縐故事當兒,隨手翻翻課本,一翻就驚覺這門傳授為人處世道理的公民課「實在太重要了」。

三十年後,洪明燦潛進「迷人的」中國近代史及台灣史的領域,一讀讀出了興致。閱遍千本以上的史書後,他動手寫歷史小說,提出「漢文化更新」觀點--從文化來看兩岸問題。他認為兩岸問題的解決方向應在求文化一致,須從改造各自的文化開始。曾有人聽完他演講,對他說:「你吶呻咱們歷史,咱們攏、駛做波士(博士)啦!」(意:你若教我們歷史,我們都可以成博士了。)

歷史書蟲洪明燦不只會啃書,還會寫書讓別人啃。

因為疑惑,所以瘋狂地閱讀

大甲鎮火車站前蔣公路兩側,菜市場裡豎傘擺攤,如迎神拜會地張燈結綵。熱鬧裡,依稀可見建於清雍正十年(西元一七三二年)的媽祖廟--鎮瀾宮的廟身。繁忙的市販,大概還不知道對街那家賣皮爾卡登、YSL等男性服飾店的老闆「阿燦」,原來也是位歷史小說作家。遠流出版的《悲戰台灣史》系列、從甲午戰爭寫到二二八事變,竟是出自於這位年近五十歲的歐吉桑之手。

歐吉桑洪明燦在中原理工學院心理系畢業後,自汽車公司業務員、保險公司專員一路做到經理,現在自營服飾店,日子雖忙,閱讀習慣未曾間斷。「從小到大,一天當中沒讀書的時間可以用指頭算出,」他打趣道,「連新婚之夜都要看點書。」算了算,平均每天要讀上八小時的書。

還是時代文藝青年時,洪明燦包山包海地閱讀,文學、小說、美術等樣樣都愛,沒有一個方向。直到美麗島事件發生,獲知好友的朋友被捕,擔心好友安危之餘,激起他對政治、歷史的好奇心,進而投入歷史閱讀的世界。

職業讀書人

歷史記載既是雜揉史家主觀與客觀的產物,自然不脫離意識形態的操縱。洪明燦形容自己「陷入瘋狂的閱讀之中」,是因為對歷史事件的疑惑太多。光是中央政府撤退來台的說詞,就讓他陷入迷陣;「如就課本上所說的,政府來台是因中共狡詐、藉抗戰來壯大自己,以及蘇俄暗中協助支援等等,但當年國軍的兵力比共軍強大,又是不爭的事實;既然如此,國軍為何還是節節敗退;」問號接連產生,洪明燦就這麼一本、兩本,到十本、二十本……,一路讀下去,只要能從中得到一點點解釋和答案(無論正確與否),都感到滿足。尤其,「解嚴後突然冒出一堆書,天天讀就天天都有新發現,樂得很,」洪明燦笑道。

當時對歷史還是懵懵懂懂的洪明燦,就像一個初生嬰兒探知新世界般,一步步地走進近代史及台灣史的領域,自封為「職業讀書人」,而他也真不辜負這個名號。

環顧洪明燦書房,天花板高的書櫃裡多是歷史書籍。遠流出版的[中國歷史演義]及[李敖大全集]長長一排書橫列,其中有不少如《庚子事變文學記》及《甲午戰爭文學集》等一手資料。案頭上,《中華人民共和國》堆得與人同高。「這些書都是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不假辭色的,」洪明燦正色道。

他看書必先瀏覽一次,讀過會花幾份鐘回想該書內容。第二次再看可就不簡單了,逐一把重點記錄在小卡片上。他有個人專屬的書卡,上頭印著「明燦書箋」,是三十歲時印製的。現在人坐在書桌前,一疊書箋堆得也高過人頭。

洪明燦讀史,是以歷史學家黃仁字的「大歷史觀點」來閱讀。「歷史容易失真,要對歷史做判斷是很困難的,」他說看第一本書,也許看不到一些疑點,繼續第二本、第三本讀下去,從中思索判斷,可能第一本的觀點就會被推翻。他說,書讀得多,才有足夠的深度及廣度做批判。

數年來,專攻近代史及台灣史閱讀的執著,讓洪明燦從無到有的過程中,充分享受閱讀。「你會發現自己的批判能力愈來愈強,就會自我滿足,更刺激再進一步研究的動機,」洪明燦看到自己在不斷地累積中成長,感到充實而滿足。

不讀歷史,沒資格談統獨

生於大甲、長於大甲,洪明燦做為道地的台灣人,又熱衷台灣史料,但他是個不談統不言獨的「文化至上主義者」。頗有閱讀心得的洪明燦認為,中國也好,台灣也好,都以漢文化為主文化。漢文化自漢武帝採董仲舒獨尊儒術之議後,幾乎和儒家畫上等號,儒家的尊古思想也使漢文化失去活力而鑽牛角尖。在台灣,偶有文化新生的現象;在大陸,稍有風吹草動即遭抑止。

「要解決兩岸問題,要從文化改造開始,」從漢文化的角度來看,洪明燦認為兩岸文化不一致、價值觀互異,必然無從談統一;硬要統,就不免導致緊張局面。但若兩岸文化價值觀一致,統不統、獨不獨就不是爭執點了。「你不讀歷史,就沒有資格談統獨,」在洪明燦眼裡,歷史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即便是在台灣的本省、外省情結,洪明燦也從漢文化觀點來看。他說本省人生活在漢文化下,但因歷史因素,自光復之初即反漢文化;而外省人早已脫離漢文化,卻又一直懷念漢文化。不過這種矛盾只是現象上的差異,在本質上,大家還是以漢文化為主,一直在進行現代化。他認為只要基於共同的歷史認識,就能體會相互間歷史觀的異同,並建立共同的末來文化觀。洪明燦動手寫書,就是希望能以歷史小說筆法、讓人輕鬆地瞭解歷史,從中找到漢文化的發展規則,解釋現在的政治現象。

洪明燦有一套對事的看法,是經過一番個人掙扎及突破後才達到平衡。這種對歷史有新觀點的蛻變過程,或許也曾發生在你我身上。洪明燦從小接受「匪諜就在你身邊」式教導,有「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家國情操。他說,退伍前老總統去世時,家人不擔心會打仗,反倒擔心在小金門當兵的洪明燦會自願留營。他的愛國愛家意識,在接觸歷史書後,竟被挑戰得信心渙散。「讀這些批評好像也在罵自己,」洪明燦說,因為過去自己就是大中國信條的信徒。結果一路讀下去,他像鐘擺般從最右邊擺向最左邊,經過一番沈澱,鐘擺才在「漢文化更新主義者」的位置上靜止。

這個過程是漫長的,洪明燦讀得深刻也艱辛。洪明燦說,近代史的發展是很令人「鬱卒」的。以現代發展史來看,他歸納,西方先進國家屬於先知先覺者,日本是後知後覺者,而中國是不知不覺者。「不但不知不覺,不知不覺後被打壓還是不知不覺,令人嘔得很,」說到這裡,洪明燦還真是一臉酸梅樣。

洪明燦正埋首寫下一部歷史小說《祭--台灣老兵三國誌》,透過一位當過日本兵、台灣軍人、大陸解放軍,七十一歲老先生趙世談的故事,來看台灣這七十多年的政治、經濟轉折與發展的過程。他希望能自甲午戰爭寫到文化大革命,依台海兩地的發展分別撰述。台灣部分已出版《悲戰台灣史》,其餘是他正努力要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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