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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耀看全球經濟,將何去何從?

文 / 30雜誌    攝影 / 天下文化
2015-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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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耀看全球經濟,將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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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制度並不存在根本的缺陷。儘管這樣的說法對一些人來說顯得愈來愈虛誇,這個制度卻無須摒棄或重建。

世界經濟在2008年遭全球金融危機猛力衝擊,人們在事後深思其導因以及該如何避免歷史重演,這一點也不奇怪。各界在災難後有一定的反思,是自然而能夠理解的。

然而,我們不該反應過度。一件事情剛發生時,人們總是過度重視它,特別是當事情讓他們感到震驚或十分憂慮的時候。2008年的危機正是一個例子。為此摒棄資本主義制度,或者提議從此對自由市場採取嚴格的控制措施,都是一些錯誤、甚至危險的結論。這麼做等於玉石俱焚。

資本主義的反覆無常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從馬克思的時代便有詳盡的記錄。考慮商業週期的本質,我們能接受資本主義產能過剩的趨勢,因為其中的利益遠大於成本。另一個選擇是約束性的措施。社會主義體系已在過去的一個世紀猛然發現這一點,而社會民主主義體系在某種程度上也有相同的領悟。

我們在2008年所經歷的全球金融危機,並沒有明顯偏離之前對自由市場的理解。當時,次級抵押貸款市場失衡的情況不斷加深。美國受到重挫,而全球經濟的互聯性也讓歐洲和亞洲受波及。但美國已從挫折中回彈,而世界經濟也隨著復甦。此次危機暴露了歐洲潛在的問題,而它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復原。這些問題涉及歐盟和社會支出,與資本主義無關。長遠而言,資本主義制度對世界更好,並會讓它的成長加快許多。這是因為歷史已清楚證明,無論在哪一個社會,自由市場都是組織生產性力量的最有效方式。

促使美國陷入更深更久的金融和經濟危機的一個關鍵因素,也與市場無關,而是公共債務積累的問題。政府債務多年來得以不斷增加,導致人們在危機後對市場失去信心。這種對公共債務和開支的疏忽,甚至是漫不經心的態度,是政治領導,而非自由市場的失敗。

「大到不能倒」的效應,是人們對我們所認識的資本主義制度的另一個批評。大企業(尤其是銀行),是否真的能仗著政府害怕它們倒閉殃及國家經濟的心理而屹立不倒?批評者指這將引發道德風險——這些大企業知道自己就算失敗,也有納稅人來承擔後果,而成功則會帶來巨大的利潤。這將誘使它們去冒不該冒的風險。

雖然這樣的批評有些道理,但2008年的金融危機已顯示,沒有企業是大到不能倒的。雷曼兄弟當時雖貴為美國第4大投資銀行,也讓它宣布破產。個人存款雖得到聯邦存款保險的保護,但並沒有全面確保所有銀行能獲救。

一個在金融體系中扮演更重要角色、規模更大的銀行,是否也會讓它關閉呢?假如陷入危機的不是雷曼兄弟,而是花旗銀行呢?我不相信有任何銀行,包括花旗銀行,可拿著政府的空頭支票任意冒險。像花旗這樣的銀行能否得到政府的幫助,就得看它闖下的禍有多大、其他銀行是否處於良好狀態,以及當時的政治氣候。銀行得救與否,還得靠天時地利人和。這其中的不確定性足以使銀行經理在大多數情況下負責任地行事。

這並不意味著政府無須扮演任何角色。一些企業領導不時還是會受貪婪之心所驅使,嘗試讓制度偏向自己的利益。政府所面對的挑戰,就是查出和採取果斷行動杜絕這樣的事情。它的角色是盡可能讓競爭環境公平,確保自由競爭同時也是公平競爭。倫敦銀行同業拆息率遭交易員操縱的醜聞是發生在近期的一個例子。事件涉及銀行試圖操控利率,影響了銀行體系的誠信,損害了其他市場參與者的利益。巴克萊銀行的主席和首席執行官被迫辭職,而該銀行也在美國和英國被罰款數億美元。此事清楚顯示,政府和監管部門絕不能放鬆警惕,或以為企業高層會在無人監管及面對豐厚利潤的情況下堅守職業道德。

許多政府自金融危機後也在檢討商業和投資銀行業務的調控措施。關於這個問題,我原則上同意美國聯準會前主席保羅.沃克的看法。他在金融和銀行事務上經驗豐富且深具洞察力,他的看法是:如果我們將一般的商業銀行業務和較具投機性與風險較高的投資銀行業務分隔開來,整體的銀行體系也就更安全。這後來被稱為「沃爾克法則」。但實際上,要落實這樣的法則非常困難。銀行大概會將業務遷移到其他國家,而資金就會從實行「沃爾克法則」的國家流向沒有落實此法則的國家。拿英國來說,由於整個國家十分倚賴倫敦這個金融中心,因此不希望過於管制銀行業。其他國家會希望自己的競爭力不如英國嗎?我想不會。

然而,若要穩定整個經濟體系,政府的介入將是可取和可行的。美國人嘗試向經濟體系注入流動資金,以緩和經濟衰退的壓力,這基本上就是印製更多美鈔。較為寬鬆的貨幣政策向來是對抗經濟衰退的標準方案,雖然此次也有更多非常規的措施出現,但美國最近一次增加貨幣發行量的規模也是歷史上罕見。

然而,並非人人都贊同這樣的做法。那些支持奧地利經濟學家海耶克觀點的批評者認為,這樣的政策無法讓經濟體系去掉多餘的油脂,並延長了無能的企業和工業的壽命,最終只不過是讓問題拖延下去。他們說,經濟體系的自然調整始終要發生,嘗試用量化寬鬆政策去阻擋,最多只是拖慢必要的調整過程,最糟的是讓低效率成為制度性缺陷,使經濟長期停滯不前,甚至在未來引發更嚴重的衰退。

兩害相權取其輕,我相信政府採取支持性政策,無論是貨幣政策還是凱恩斯主義政策來應對危機,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許多國家就嘗試根據海耶克的主張,在大蕭條時期基本上是袖手旁觀,結果為經濟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如今,全球貿易體系已是高度一體化,而全球面臨緊縮的風險,加上無一倖免的連鎖效應,對大家來說都是極為可怕的前景。因此,沒有人希望看到美國經歷硬著陸。

美國之所以能夠推行量化寬鬆政策,是因為美元也是世界的儲備貨幣,因此美國人能在沒有太多不良後果的情況下長時間讓財政陷入赤字。倘若其他國家也這麼做,它們就會面臨資金外流和匯率崩潰的危險。美國人所付出的代價不高,是因為他們能把一般國家所需承擔的代價,部分轉嫁給全世界其他國家。由於其他人更願意持有美元現金儲備和資產,因此美國人能以更優惠的利率獲得貸款。這是做為儲備貨幣的優點。

英國人也曾經享有同樣的好處,因為英鎊過去是國際貿易中主要的結算貨幣。如今,他們失去了這樣的地位。美國人或許有一天也會失去這種地位。這對我而言難以想像,卻有可能發生。目前,仍沒有一個貨幣能取代美元做為儲備貨幣。歐元還深陷危機,而人民幣也還未能取代美元。

我不相信中國人有心要取代美國人。他們有更多的考量。若要開放資本市場,就得讓資金自由流動。這麼一來,國內經濟可能會因資金突然大量湧入或流出而變得不穩定。美國的體系已有一定的成熟性,能夠抵擋這樣的壓力。但我不確定中國人是否要冒這個險。他們有必要這麼做嗎?就算人民幣不是儲備貨幣,他們也發展得很好。其中的優勢不足以讓他們冒這個險。如果我是他們,我是不會這麼做的。

法國經濟學家雅克.呂夫因看到了以美元主導的制度的不公平,而提倡恢復金本位制。對此,美國人不願妥協,並表示:﹁你要就接受我們的美元制,不要就隨你去。﹂由於美國仍是最強大的經濟體,因此大家都肯接受。在可預見的未來保證現有安排能夠持續,這也將為國際貿易體系注入穩定性和確定性。即便是世界各主要經濟體的領袖共同協議做出改變——而這還是個很大的問號。因此,儲備貨幣若有任何更動,至少在短時間內也必定造成混亂。

目前,全球經濟在短期面對的較大威脅,是自由貿易受到壓制的危險。我們只要受到保護主義的一波打擊,就會陷入經濟成長放緩的局面。我們不應忘記,上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正是因一些國家傾向孤立主義而加劇。比方說,如果美國的政治人物基於選舉考量,決定向售價低於成本的中國貨徵收抑制性關稅,必定引來某種形式的反擊。你一旦走上這條路,其他如歐洲和日本的交易夥伴遲早也會捲入其中,而必須考慮實行類似的措施。如此一來,整個貿易體系又再往下陷幾級,整個世界的情況將因此變得更糟。在許多情況下,貧窮國家所承受的打擊最大。它們從較低的基點開始,因此從貿易中所獲得的好處也相對多得多。

我們應該朝自由貿易協定的方向邁進。只要國與國之間能達成協議,其中的交易將惠及簽署協定各方。杜哈回合貿易談判若能取得成功,將對新加坡在內的所有國家有極大的好處。不幸的是,各方在經歷了超過十年的談判後,仍舊不見成果;農業津貼是最大的絆腳石。這裡缺乏了讓談判成功而做出必要讓步的政治決心。離岸外包嚴重打擊了一些美國工人的生計,因此美國政治人物難以說服這些工人,進一步的調整是有好處的。當然,美國企業如果不把業務外包,德國人、法國人、英國人和日本人也會這麼做,從而使美國人處於劣勢。

目前,多數國家正忙著爭取達成雙邊自由貿易協定,這是可以理解的。它縱然是「二等獎」,也還是「獎」。新加坡至今已簽署了19項區域和雙邊自由貿易協定,簽署對象包括美國、中國、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亞等主要經濟體。結果證明,這些自由貿易協定在杜哈回合談判陷入僵局之際,推動了貿易自由化。我們的策略取得了成效。

《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是太平洋沿岸國家之間另一項高素質的貿易協定,也是令人樂見的發展。倘若目前正在談判的12個國家能鄭重承諾開放內部市場,協定將能讓貿易往來更上一層樓,加大數以萬計的企業以及幾億消費者所享有的好處。有了美國的加入,這項協定必定對所有參與國具有價值。

(本文取自《李光耀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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