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糾纏的心

文 / 一流人      2018-05-30
被糾纏的心


在治療炮彈休克症士兵的過程中,一戰時期的醫生起初都將這種症狀視為一種生理現象,好似炮彈的震顫力量損傷了受害者身體的某一部分。儘管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患者可能將痛苦體認為一種身體功能障礙,但這種體驗常常是超常的、不可思議的現象,或者是一種強迫地回到過去的現象。

倖存者回望過去,便看到那些寫進世界的訊息。警告、預言、聖言以預兆的形式出現,也是線索。倖存者回望過去,想起一封未回覆的郵件,一位陌生人帶來的奇怪而意外的評論,撞擊之前的交通狀況如一條直線,五輛紅色的車在同一車道上。沒有用過的機票、不合季節而枯萎的樹、奇怪的天氣、老舊的條目。對於一個注意到這些事情的人,一個成為了自身生活的偵探的人,這些是什麼?是什麼樣的恐懼,使得我們變成了一種如此缺乏正常信任,以至於要去尋找這個世界的深層秩序,變成一種諾斯底求知者?恐懼的那一刻發生了什麼,使我們如此孤獨,以至於我們開始認為被這個世界糾纏,而記住那些細節?是否恐懼的祕密喚起了某種尋求的需求,喚起了某種更為古老的理解世界的方式?

是什麼讓我們相信,創傷事件有其生命?它是否在時間中尋找位置以表達自己,讓自己為這個世界所知?

在巴格達遭遇爆炸的前一天,我和一些士兵一起巡邏,他們無法相信我之前從沒遇到過爆炸。一個月之前,我在費盧傑營地機場跑道旁的屋裡等待飛往多拉的直升機時,我相信那就是死亡暗示的時刻。這種暗示以一個男人的形象出現,這個人我能認出來,即使從未見過。

他和我一樣在等待一架從安巴爾飛來的直升機,準備開始回到家鄉之後的無盡假期,或者像是戰爭中的其他人—軍事承包商、退伍的槍手、流浪者、傭兵一樣,從一個任務轉移到另一個,前往幼發拉底河沿岸的一座座基地,那些基地宛如一座座古老的邊陲小鎮。而我正要去這一些城市中最近的那一個,帶著一種似乎能喚起我孩童時光的疲憊,讓我覺得我得花上餘生去試圖到達彼岸。這疲憊讓人筋疲力盡又好鬥,實際上會讓你質疑生活的某些基本準則。

當時,我和士兵們已經過了幾個月湊合的生活。我在屋裡小睡,醒來睜開眼睛之後,我的心凍住了。我就在此,四周幾英尺外都是骯髒的膠合板地板,依然奇怪的是,我的頭還枕在背包上,埋在一本書裡,書名我想不起來了。地板好似成了我身下的流體。這不可能:他穿著和我一樣的棕色帆布軍褲。

他身材和我相仿。我們都是一張明顯的大學男生面孔,稜角的面孔彷彿天生就會激怒士官長。他和我一樣,是一位前往古老世界冒險的文藝青年。他腳踏一雙有品味、磨損的義大利登山靴,顯示出他(我們)那對戰爭中不必要的裝備渴求的弱點,戰爭完全不需要這種奢侈品。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然而,一個人看的書可以表現他內心的故事,若不是他手上拿的這本書,我可能只會短暫地著迷,然後又繼續睡著。

當我的眼睛適應了房間的燈光,我看清楚了書名,內心產生了一種震撼;他所讀的那本書就在我的帆布背包裡:一本絕版的黑狗& 利文撒爾版(Black Dog & Leventhal)的T.E. 勞倫斯(T. E.Lawrence)《沙漠革命記》(Revolt in the Desert)(也就是勞倫斯的偉大著作《智慧七柱》﹝Seven Pillars of Wisdom﹞的精簡版),這本書只有英國某個善本書店出售。這是除了我那本之外,我所見的唯一一本。看到這本書之後,我感覺不適,腦子裡出現了一個想法,不論這個人是誰,他的出現都絕非巧合,他是出於某種原因而出現在此的。

恐懼漸起,抓緊又鬆開,就像是給了我肋下一拳。我明白,在某些神話中,這種分身的出現被視為一種警告,一種死亡降臨的預兆。倘若這是真的,那麼他這個版本的我可能跟著我穿越了整個伊拉克,潛藏在我視野的邊緣,等待著合適的時機現身。我在卡爾馬見到他在一座小屋裡張望,透過窗簾、透過半裂的房門、透過窺視孔,似乎他不僅僅是一個警告,而是我死亡之劇的演員。

有沒有可能我之前見過,但沒有認出他?這是怎麼辦到的?當一個人走向死亡的時候,就會有高度的知覺?這就是為何許多人在臨終前會感到平靜,好似死亡是一趟學習的旅程,是對失落記憶的認可?那麼我為何會在這裡見到他?

接著,他好像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站了起來,收起他的裝備並走出房間。我毫不猶豫地從地板上站起來,緊跟著他,走近了一群集合陸戰隊士兵、承包商、疲憊的乘客當中。數百人來來去去,路上堆滿了卡車和悍馬,這些車輛帶著戰爭的熱度,以及人們那些細微的思緒和悲苦、難以言表的憂愁,正如堆放在飛機跑道兩旁宛如冰川的行李裝備。我立刻體驗到了一種古怪的興奮,這種興奮抓住了我的每一步。我朝他跑過去,踏著輕快而誇張的步伐,然而他已經混進了擠在沙石場地的人群裡,那正好在休息屋和一排七噸卡車之間。我瞬感自由,我為他所絆,絆在了這神祕的冒險中。我感到一陣疲憊正在耗盡了我;在追逐中,我四肢發熱。我看到他走到了一位高個兒槍手身後,最後瞟見了那精緻而褪色的背包在他背後擺動。他那無懈可擊的步伐,手上還拿著那本勞倫斯,中指遮住了書名。之後,他就消失不見了。

回想起來,我發覺自己在想,他就是我已經到來的幻象。在北歐傳統故事裡面,雙胞胎中的一個人離去之前,一個幽靈就會到來。然而我見到他是在前往多拉之前,出現問題之前,遇到「收割機」之前,在薩蒂亞遭遇爆炸裝置之前。我曾經知道某些事情,但自己卻不知道是如何知道的?如果他是為我而來,那他要向我傳遞什麼訊息呢?他是不是就是我如何看待自己的化身:一位煢煢孑立的浪子,一位沒什麼激情地讀著勞倫斯的成年男孩,一個對所有事都有點太過嚴肅,卻發現自己無家可歸,只是在顯得越來越毫無意義的戰爭中遊蕩的傢伙?

有時,我覺得,他也源於我來到伊拉克之後所相信的那種迷信,那在我閱讀的所有書籍和電影中都談論過,其中,士兵們都帶著幸運符、動物、兔腿。這些稀鬆平常的東西都被戰爭變成了聖物。我想知道是否就是這些護身符以及對生活的奇怪信仰,引領我加入海軍陸戰隊。承認這些帶來了一種巨大的力量,這種感覺在你離開之後會長時間伴隨著你,讓你覺得自己能主宰生活。

如此,另外一個我也許就是一個傳信者,前來告訴我,我已經是或夢想成為的那個自己—一位被派遣的騎士,帶著「收割機」一個月之後所提出的問題。我在伊拉克幹麼?我現在是誰?是誰讓我捲入這場戰爭?我在這個不是非在不可的地方,想向自己、向這個世界證明什麼?為何我總是要回來,將我放在超出自己理解的危險之中,試圖描述一場家鄉的人都不會有興趣的戰爭?人們對我而言,越來越像是生活在水族館裡的魚,被隔離在現實的玻璃牆之後。還有某種其他力量發揮作用,某種看不見的磁力在吸引我回來嗎?某種存在於致命危險當中的榮譽感、殊榮感?

現代科學傾向於將這種現象視為妄想的表現,視為只有在回顧時才有意義的事件,或是另一種意識狀態的產物,正如登山者經常在高海拔處看到類似於自己的幽靈。合理的解釋就是,這種預兆很像是大地震前的前震。前震之所以是前震,是因為其後緊隨著地震,這正是地震學家開始建構的模式。倘若沒有地震,可被描述為前震的現象僅僅只能叫做震顫,是一種微弱許多的地質事件,可以在南加州的任何一天發生。或是可以這樣想。

然而這些事件、這些心理前震和後震中還存在著某些東西。正像佛洛伊德所言,倘若夢境是通向無意識的大道,那麼也許這種啟示中也存在某種現實意義,即使這種啟示只是自我形成的鏡像。故事、自我實現的預言、幻覺、情境閃現,將這類現象視為一種負面症狀、一種知覺缺陷是很吸引人的。然而我們應該記住,幻覺在所有文化中如此普遍,或許,一旦我們承認其超現實性,我們就能將之用作工具,作為一種倖存者的心鏡,而不是僅僅是一種病理表現。或許正像勞倫斯.岡薩雷斯在生病和康復中創作的《倖存生存》(Surviving Survival)所寫的,或許在大腦較低、較古老的部分與新皮質之間,存在著有意義的神經聯結,亦即一種在糾纏時期出現的協調溝通。或許在這種對話、這種本能和想像間的呼喚與回應之中存在著某種價值。

本文節錄自:《 凝視創傷 》一書,大衛.J.莫里斯著, 三采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pixabay

關鍵字: 健康醫療閱讀

延伸閱讀

專欄介紹
一流人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專欄介紹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