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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高唱國族主義 庫德族捍衛自身文化

文 / 一流人    
2018-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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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高唱國族主義 庫德族捍衛自身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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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族主義的煩惱

從加吉安特走進「肥沃月彎」地區,其實不遠,當地人主要以小巴穿梭於該區各城市。往東去,行車時間大約兩小時,便可到達有「先知之城」稱謂的尚勒烏爾法(Sanliufra),這裡位處幼發拉底河上游,土耳其在一九九〇年為發展東南部的農業和經濟,便在上游建起西亞最大的阿塔圖克水壩,通過大壩的高壓提灌改道得到水利灌溉,滋潤著從尚勒烏爾法到哈蘭平原(Harran plain)、再往敘利亞邊境一帶的乾旱之地,灌溉出一個又一個的耕地。

司機沿途為我講解水霸如何改變了原有的生態,但是流向敘利亞和伊拉克的河水流量卻因而改變,造成兩國出現缺水現象,引來抗議。

「中東的水資源一向珍貴,而土耳其正好掌握了主要的水源。在政府的計畫中,他們要在幼發拉底河及底格里斯河流域建造二十一個水壩,到時水資源便成為土耳其可供販售的商品,成為水資源大國。」司機這樣說,他是名庫德人,原來也是一名社會活動家,不少外國記者來到這裡,都會找他做嚮導。他還告訴我,土耳其政府要在底格里斯河畔的哈桑凱伊夫(Hasankeyf )這個傳統庫德城市蓋水霸,使其有被淹沒的危險,政府的目的就是要把庫德人搬走。

這一帶的庫德人都這麼相信,他們與土耳其政府始終存在著緊張關係。說到庫德族的問題,的確非常複雜和棘手。二0一七年十月伊拉克庫德族自治區在國際社會反對下,堅持舉行獨立公投。自治區政府表示,如不容許公投,便只有浴血戰。這讓土耳其政府大為緊張,惟恐境內庫德族的獨立議題再度死灰重燃。

翻看歷史,庫德族立國的問題已紛擾近一世紀。首先,庫德族在中東地區,乃是繼阿拉伯人、波斯人、突厥人後,第四大民族,共三千萬人口之多,散居於現今的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敘利亞。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原有機會建國,因戰爭時協約國曾向他們做出許諾,其後更簽訂條約,容他們獨立公投。可是,戰後英國與法國在鄂圖曼帝國瓦解時祕密對西亞進行瓜分,激起土耳其民族主義者強烈不滿,爆發獨立戰爭,以致庫德公投條約遭到廢除。

一戰後,凱末爾在鄂圖曼帝國的灰燼上推行一國一族。但是問題來了,分布於東南部的庫德族怎麼辦?

(首圖圖說:凱末爾畫像在土耳其隨處可見,提醒人們不能摒棄世俗主義。)

可是,由於庫德人的土地在戰後的版圖變遷中,已融入眾多被國際社會廣泛承認的主權國家之內,如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敘利亞,要再創建一個獨立的庫德國家,勢必影響既存國家的領土完整,過去國際主流輿論以反對任何在非殖民化進程後重繪地圖者居多,儘管庫德人在其宗主國飽受打壓,成立自治區已成為底線。

可是自凱末爾建國以來,土耳其政府一直採取高壓的民族政策,激發庫德地區的分離主義。當上世紀六、七零年代左翼思潮湧現,東南部地區在一九七0年亦催生了一個以馬克思列寧主義和庫德民族主義做為意識形態基礎的「庫德工人黨」(PKK),主張武裝革命,建立一個獨立的社會主義庫德人民族國家,這包括土耳其東南部、伊拉克東北部、敘利亞東北部和伊朗西北部。

自此,土耳其政府與PKK戰鬥不斷,而PKK的暴力行為也被土國及西方定調為「恐怖組織」。直到一九九九年PKK首領阿卜杜拉.奧賈蘭遭逮捕,被判終生監禁,PKK才放棄獨立主張,轉而提倡民主聯邦主義,即爭取庫德地區高度自治。

可是,土耳其的庫德地區仍然暗潮洶湧,平靜過後往往又是新一輪的衝突,而該區首府迪亞巴克爾(Diyarbakir),更是首當其衝。我在前往迪亞巴克爾之前,先從烏爾法到另一個庫德城市馬爾丁(Mardin)。

終於來到有「石頭之城」稱謂的馬爾丁,這裡的民房與公共建築清一色是以淡黃的花崗岩石砌建而成,充分表現出阿拉伯風格與敘利亞建築的特色,並保留有中古世紀的歷史厚度。

馬爾丁市中心位於山腰上,可俯瞰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遠眺敘利亞邊境。這座古城混雜著不同宗教種族等多元文化,同時擁有最古老的基督教教堂和伊斯蘭清真寺。來到時將近日落,整座城市浸淫在黃昏和煦的陽光中,清風徐來,一洗剛才在小巴的悶熱。

我站在馬爾丁山頭上望過去,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一覽無遺,好似沒有邊際。在中小學歷史課裡,曾在課堂上聽著遙遠而複雜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故事,都快睡著,不像現在竟有幸親眼目睹。此刻,感覺到這是多麼不可思議,有著時空交錯的幻象,心裡不禁激動起來。

這片「肥沃月彎」孕育了人類最古老文明的同時,在歷史上也是最血腥的遷徙路線之一,而這是否與其地理環境有關?我不想落入地理論,但由於河水造就平原的城市蓬勃發展,無可避免成為各部落的掠奪對象。他們在此爭水源、爭土地,打生打死,大小戰爭此起彼落。

弔詭的是,沿著兩河流域,王朝更迭。有歷史學家指出,美索不達米亞長久的動蕩不安,讓中央集權找到了它的位置。當各地部落割據,互相入侵對方的勢力範圍,企圖建立自己的王國,隨後統治者為求穩定,避免內部瓦解,便訴諸於獨裁專政體制,使得一個接一個的暴君出現,不斷大規模的驅逐異己。

此外,地理學家如十四世紀的伊本.赫勒敦亦加入解讀。他們又補充,美索不達米亞缺乏天然屏障來抵擋外侵,遂緩慢而痛苦地發展出具壓迫性的律法和官僚政體,以做為人工屏障,來確保統治者的權力不受動搖。再加上兩河不時氾濫成災,所發展出的複雜灌溉系統,必須有強大的中央政權來處理,而這都不會發生在尼羅河流域上。

如是者,美索不達米亞的地理特徵為專制和官僚集團埋下基礎條件。他們認為對於一個容易受到入侵和肢解的地區,專制成了不二之選。是耶?非耶?不過,這種決定主義論,多年來不無挑戰,但地理政治學或地緣政治近年又成為熱門話題。

我在馬爾丁入住一家叫「石頭」的小旅館,名如其館,石頭砌出的房間果然比外面涼快。對面有間兩層樓高的咖啡店,老闆告訴我,咖啡店這座建築物已有五百年歷史,請不要驚訝,在這裡所到的每個地方,石頭與歷史都交纏了數百年甚或一千年不等,石頭抵抗時間的耐力驚人。

人在這裡,可能會有一種「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之感。懸在山腰上的市中心,只有一條街,大家互相認識,見面時熱情擁抱問候,或坐在路邊喝杯茶,一切來得如此平和。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表象。在大街上一家文化咖啡店「暫頓」,幸好我進了這店歇腳,喝杯咖啡,不然就不會認識它的庫德族年輕老闆。

與老闆從電影、音樂、文學談到政治,少不了要把聲音壓低。在土耳其,我經常被提醒,周圍全是祕密警察。政治敏感啊,特別是庫德族的問題。

老闆告訴我,他的家鄉就在距離該城兩小時的哈桑凱伊夫一條村莊,多年前發生武裝對峙,政府軍與庫德工人黨(PKK)游擊隊打得死去活來,不少居民慌忙逃離,馬爾丁成為他們「暫頓」之所。嗯,我現在明白咖啡店名稱的由來,難怪店內從裝飾到音樂都非常庫德族。老闆表示,政府愈是想打壓他們,他們愈是要以這種方式抗拒遺忘,讓庫德族文化在每個角落都能夠生根。

此時,老闆的一位友人進來,他是庫德中青作家堯咸.高加錫(Ilham Gokce)。個人對庫德文學相當感興趣,但外界所知甚少。高加錫無奈表示,在所有受打壓的族群中,庫德文學最不為世界所知,因為他們在宗主國連以自己語言寫作都不被允許,甚至會惹來殺身之禍,更遑論出版呢?他們只能靠移居到西方國家的族人幫忙保留及推動。

「我們的文學乃是從黑暗中掙扎出來的……」高加錫的描述頗為貼切,他隨即念出知名庫德詩人Sherko Bekas的一節詩歌:

「我的名字是夢想,我來自魔幻之地,我父是山,我母是霧,我出生之年,其月份被殺,月份中的星期被殺,一天裡的時間被殺……」(My name is a dream, I am from the land of magic, my father is the mountain, and my mother the mist, I was born in a year whose month was murdered, a month whose week was murdered, a day whose hours were murdered.) (The Cross, the Snake, the Diary of a Poet.)

高加錫的庫德語如大珠小珠落玉盤,他們的語言有波斯的元素,難怪如此動聽。但在這樣高壓的環境下,光是念首詩也會讓人神經兮兮,土耳其政府近年放鬆了政策,庫德語不再是禁忌,但談到PKK,人們一定會向你「噓」一聲。馬爾丁的東邊是山峰叢林,是游擊隊隱沒的大本營,遊人止步。但其實這幾年遊人已止步於馬爾丁,加上敘利亞難民問題,美麗的「石頭之城」寂寞得詭異。

沒了旅遊業,失業飆升,人民生活更是艱苦。最受打擊的是年輕人,失去工作讓前途更是不明,每天蹲在路邊喝茶、與友人閒聊,抑或手拿一杯茶呆坐,不知該如何打發一天的時間。看似閒適,實則是計時炸彈,絕望的年輕人隨時成為激進組織招募對象。

夜幕低垂,我再度造訪「暫頓」咖啡店,並被邀請與一群NGO工作者喝酒聊天,當中有兩名來自敘利亞拉卡(Raqqa)的難民文化人。我們一聽到曾是ISIS大本營的拉卡,好奇爭相詢問他們在ISIS統治下的情況,有人還面露興奮,像等待有趣的天方夜譚似的。

其中一位對此表不滿,因對他們而言,這不是有趣,而是噩夢,一說起便泣不成聲。在昏黑的咖啡店天台上,我亦忍不住偷偷抹了把眼淚。一位國際NGO工作者得知我從尚勒烏爾法過來,好奇問我不怕嗎?據她所知,敘利亞聖戰者在尚勒烏爾法相當活躍,其實馬爾丁也不例外,不斷惡化的失業問題,讓激進組織有機可乘。

土耳其高唱國族主義 庫德族捍衛自身文化

本文節錄自:《歐亞現場:見證現代化浪潮下的矛盾與衝突》一書,張翠容著,馬可孛羅出版。

圖片來源:張翠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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