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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百年孤寂》的鑰匙

文 / 一流人    
2018-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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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百年孤寂》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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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西亞.馬奎斯登場

一九四八年四月九日遇刺的蓋坦,之所以能在政界崛起,就是因為他勇敢地首先突破禁忌,於一九二九年年底,深入加勒比海「香蕉大屠殺」區域,一個一個訪問當地居民,試圖拼湊出了「香蕉大屠殺」的真相。蓋坦很有耐心地進行了地毯式的訪談,光是那樣的用意與姿態,就感動了當地許多尚且驚魂未定的人。

他們眼中看到這樣一個年輕人,不顧自己的前途,甚至不顧自己的生命安危,堅持不斷地問:到底「大屠殺」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加勒比海沿岸地區的人們對蓋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藉由他們的強力支持,蓋坦一步步在政壇上升,經過十幾二十年的時間,他當上了自由黨黨魁,並且很有機會在一九五○年當選總統。

蓋坦的背景及其政治前途,有清楚的方向。他以調查國家暴力與美國殖民公司的勾結起家,他依賴在「香蕉大屠殺」中被屠殺、被傷害的加勒比海沿岸居民們的支持取得權力。在這種情況下,有人喜歡他,更有人痛恨他。因而四月九日下午一點零五分的刺殺事件發生後,波哥大全城立刻流言滿天飛,認定這應該是蓋坦的政敵主謀的。

蓋坦被殺的消息引發了波哥大城市暴動,許多人憤怒地走上街頭,為蓋坦舉哀,同時抗議長年和美國殖民公司眉來眼去的買辦勢力。抗議的人群相信,正是因為蓋坦若是當選總統,必然會阻擋、破壞這些勢力,所以這些人為了維護其既得利益,提早下手殺了蓋坦。

從下午到晚上,暴動中的波哥大城內好幾條街陷入火海,一片混亂。目睹暴動的卡斯楚也加入了,據說他主要的成就是搶到一台打字機,痛快地把它砸毀了。暴動前後持續了三天,不過從第二天下午開始,就有風聲傳出,說暴動乃是源自於古巴共產主義者的煽動,顯然哥倫比亞政府要拿卡斯楚他們當作這次事件的代罪羔羊。機伶的卡斯楚見苗頭不對,趕緊逃往古巴大使館,由古巴大使館偷偷地將他們一夥人送回古巴。如果卡斯楚的反應慢一點,大概就沒有後來由他所領導的古巴革命了。

四月九日下午三、四點鐘,距離蓋坦遇刺被殺地點大約五百公尺外,整個區域在暴動中起火了,有一個年輕人,一個波哥大大學法律系的學生,在街上惶惶然地奔跑,遇到了一位朋友,他對著朋友喃喃念著:「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朋友很意外,問他:「你什麼時候變成激情的蓋坦擁護者?」他回答:「不是的,是因為我的小說稿都被燒掉了。」

這個痛惜小說稿被燒掉的人,就是賈西亞.馬奎斯。那年他滿二十歲,剛在波哥大的文壇崛起,在《觀察家報》(El Espectador)上,連續發表三篇短篇小說,引起了注意。受到鼓勵,他狂熱地埋首撰寫新的小說,然而進行中的手稿,竟然都在「波哥大事件」中毀掉了。

「波哥大事件」對賈西亞.馬奎斯還有比失落小說手稿更深遠的影響。事件及其延續的混亂,使得這個來自加勒比海沿岸地區的年輕傢伙,沒辦法繼續待在波哥大,被迫回到海邊去。

超越個別國家的統一性

一九四八年四月九日的「波哥大事件」發生在哥倫比亞,然而大部分的歷史敘述提到這件事,都一定談卡斯楚,甚至從卡斯楚談起。卡斯楚不是哥倫比亞人,他是一個跑到波哥大來參加「拉丁美洲學生大會」的古巴人。

這件事情表明了:「拉丁美洲」不是一個地理名詞,而是擁有遠超過地理意義的文化單位。古巴人會跑到哥倫比亞去參與革命,因為對他們而言,「拉丁美洲」具丁美洲除了巴西使用葡萄牙語外,其他地方都屬西班牙語區,而且葡萄牙語和西班牙語之間也有許多類似之處,很容易溝通。共通的語言使得拉丁美洲的知識分子可以彼此了解,進而互相幫助,建立認同。

不過站在這個文化統一性的基礎上,卻同時有著嚴重分裂的政治局面。例如,哥倫比亞是在一八一九年獨立的,它的歷史大概從一八一二年開始,就是一連串彷彿怎麼打也打不完的戰爭。先是反抗殖民者的戰爭,這場戰爭好不容易打完了,贏得獨立,然後緊接著就開始內戰。甚至反抗殖民者的戰爭還沒獲勝,一邊在和殖民者抗爭,另一邊被殖民者之間就已經分裂,彼此敵對展開內戰了。

延續超過一百年的內戰,中間有各式各樣勢力的變動、流竄,有合縱連橫,也有欺瞞背叛,大部分時間裡,誰跟誰是敵人,誰跟誰是同志,曖昧渾沌的,以至於傳統線性的歷史整理──哪一年什麼戰役誰輸誰贏、誰掌握了什麼地區、誰又失去了什麼權力──幾乎成為不可能的事。

曾經試圖整理過哥倫比亞歷史的人,會對於賈西亞.馬奎斯運用的「魔幻寫實」手法,產生不同的感受。沒有其他方法能夠去講述這些內戰到底是怎麼打的,現實、形式所能勝任的,任何的整理都必然偏離了真相中的荒謬混亂。

於是讓賈西亞.馬奎斯留名於世界文學史的小說傑作在這個時空背景下誕生了,那就是──《百年孤寂》。

閱讀《百年孤寂》的鑰匙

本文節錄自:《馬奎斯與他的百年孤寂:活著是為了說故事》一書,楊照著,本事出版。

圖片來源: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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