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也給我講過幾次，我小時候險些喪命的事件：
「妳們小時候，妳爸媽還很年輕，很愛玩，經常開車過來，讓妳和哥哥下車，自己則逃之夭夭。那一次，哥哥大概有四歲了，妳才兩歲，開始走路後不久。哥哥一個人上下我家的樓梯玩，而妳呢，他到哪兒去，妳都要跟著。我就在廚房裡做飯，忽然聽見了妳的大哭聲，一聽就跟平時不一樣。跑過去看，果然妳從二樓滾下來，頭破血流。好像是妳慢慢上樓梯的時候，哥哥已經開始走下來，在中途碰撞的。兩歲的孩子頭破血流，而且是從耳朵出血的樣子，會致命的。我抱上妳，罵了妳哥哥一聲，馬上跑去醫院，到了那兒，就給妳父母打電話。那天他們在東中野，我叫他們馬上過來。可是，過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他們就是遲遲不來。醫生把妳帶到手術室裡，很長時間都不出來，我一個人在走廊上等，心裡真不是滋味啊。後來，妳父母到達時，天都已經黑了。幸好沒死。叫人不解的是，妳母親終於抵達的時候，竟然抱著很大的洋娃娃，而且是包裝好的。顯然是路上去玩具店買的。如果有時間買洋娃娃，怎麼不趕緊來看受傷的孩子呢？我就是不懂。」
後來，我問過母親，為什麼那天沒有趕到醫院？母親說：
「我以為妳已經死了嘛。」
「死了幹嘛要買洋娃娃呀？」
「太早到了，會看到血腥的場面，不是嗎？太可怕了。」
如今的心理學書，把兒童虐待分成幾種，其中有一種就叫做「忽視」（neglect），指不給孩子提供必要的照顧，如做飯、洗澡、買衣服，也包括生病、受傷時趕緊帶到醫院去給醫生看。
母親對於幼年的我和兄弟們，常有「沒帶去看醫生」的情形。兩歲的我在龜有，從二樓滾下來，幸好身邊有姥姥，趕緊把我抱去醫院，大夫在我頭部縫了七針。那傷口處後來都不長頭髮，而且小孩子搔癢的結果，更明顯地沒有頭髮。我最早的記憶就是在柏木五丁目的小平房，偷偷地搔傷口，不想被母親看到而挨罵。
我受傷那天，母親收到了消息都遲遲沒趕來，叫姥姥詫異多年。後來，在我成長過程中，不能受到適當的治療而無辜地受罪，最嚴重的是從小學六年級持續了十多年的痛經。因為劇痛，好幾次在通學火車上、教室裡、甚至在外頭餐廳等地方昏迷過去，給救護車送去急診室。有幾次，醫生和學校保健老師告訴母親：
「國立兒童醫院有婦女科，可以看痛經。」
但是，每次母親都私下跟我說：
「誰要去婦女科，對不對？」
我二十四歲時，在廣州中山大學留學生樓，吃了過多安眠藥昏迷，送去醫院搶救；學校當局通過日本外交部聯繫我父母。但是，他們都沒來看我。直到今天，當我講到自身的疾病，母親都裝沒聽到。我早已不是兒童了，能夠自己去醫院，只是跟當年的姥姥一樣感到詫異而已。問母親其所以然，得到的答案，頂多是：「太可怕了。」於是我估計，她性格主要是懦弱。
本文節錄自：《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一書，新井一二三著，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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