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驕傲地展現她的雙眼皮和挺鼻子，讓我瞧瞧，上帝不曾給她的，她自己在二十二歲那一年努力得到了。
來自福建省的她，一年半前，想盡辦法來到深圳市。原來目的地是香港，但不幸，還找不到法子過去。自從回歸後，大陸人要到香港比以前更難。
「香港對全世界開放，唯獨不對祖國開放。」雖是開玩笑的語氣，她卻不無埋怨地說。
深圳市的人口平均年齡不超過二十八歲。只比城市本身超齡七歲。隨口問問，沒有誰真正在當地出生。他們都來自外地。離鄉背井，出來搏一搏。其中大部分都是女性，在這塊經濟特區，作些服務業的低層工作，像是美容師、女侍、業務員、旅館房間清潔員、製造業女工。當然，還包括最原始的一項行業。
她差一點點就要去酒店上班。但是她決定等一等，「我才二十出頭，可能還有機會嫁個好人家。」她一臉憧憬地說。她於是決定到國際大飯店上班，這裡外地商人有如過江之鯽，內地富人也來談生意；或許，某天，就教她遇見一個來客宿的香港富商，也說不定。她如此期盼。
我在飯店大廳喝咖啡的地方等人，她一身制服，過來問我要什麼，稍微一聊，我注意到她的眼皮紅腫，她很高興地說明她剛動了整型手術。
「深圳是認識一些外地商人的好地方。很多內地女孩兒都來，不加把勁兒不行。」她所謂「加把勁兒」的意思是，得讓自己看起來更具魅力。努力積蓄，又回家鄉借錢，她割了眼皮，加高了鼻樑，希望能提高自己在婚姻市場的價值。明年，如果有錢，她還想作點胸部。
聽說深圳現在已是中國整型手術最發達的地方。「沒錯，」她確認，「因為，太多女孩子都想在這裡交個男朋友，改善生活，最好還能住到國外去。每個人都差不多年輕，差不多思想背景，膽子都大，追起男人個個有手段，有技巧。妳不漂亮點，一點機會也沒有！競爭很激烈！」
我看著她刮乾淨後重新用眉筆勾畫的柳葉眉，仍然腫脹的眼皮抹了咖啡色眼影，皮膚隱藏在白晰的粉底之下。她現在的確看起來清秀亮麗。我卻不免揣測起她以前的模樣。知道一個女孩子的長相，在我還來不及認識之前，已經消逝。這種感覺十分奇怪。
矜持內斂卻也自信外放地抬抬下巴，她說，「我現在每天起床後最愛做的事情，就是照鏡子看自己的臉。怎麼瞧，都美。真叫人開心。」她相信，有了這張嶄新的臉孔，自己獲得幸福的機會很大。她不耐地等待，那個人生的轉捩點。
出了飯店，大馬路上。過街時，一個女孩子站在我身邊，我懷疑地檢視她的鼻樑側面，她意識到我的目光，扭過頭，瞪我一眼。就在她的臉轉過來的一刻，我見到了不屬於中國人的高鼻樑，深割的眼皮，如同國外成人雜誌女郎的水球胸脯，和保持了亞洲人大腿長於小腿傳統比例的一雙腿。
我見到了，一個新中國。
本文節錄自：《她》一書，胡晴舫著，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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