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和羅伯特在那帕吉四處走動，更仔細地觀察這個國家。
他們在旅途中又遇到了更多的青蛙，也不禁再次心想，這個國家的每一隻青蛙都心地善良又個性溫和。他們彬彬有禮，言辭恭謙，喜好乾淨，對外來的青蛙也很親切。
「我還是覺得每一隻那帕吉的青蛙都好善良。旅行的時候見識過很多國家，但幾乎沒有遇過如此善良的青蛙。」
蘇格拉底說道，羅伯特也用力點頭表示贊同。
「蘇格拉底，這就是三戒的力量。是三戒之一的『要相信青蛙』造就他們的善良。」
「是嗎？我反而覺得善良是那帕吉青蛙的天性──」
「你沒有聽到戴柏萊克說的話嗎？那帕吉的青蛙原本生性凶惡殘暴，是三戒的力量壓抑了他們的暴虐，讓他們成為善良的青蛙。」
「史提姆波特（註一）沒有說那帕吉的青蛙生性凶殘。」
「但是，史提姆波特有說他來到那帕吉的時候遭遇了抵抗吧？這不就可以解釋成那帕吉的青蛙生性好戰嗎？史提姆波特還說他們攻擊他，用毒液噴射他的眼睛。向那麼巨大的鷲鷹挑釁，可以說他們好戰的本性已經超乎常軌。」
「那不就表示，那帕吉的青蛙被史提姆波特逼到狗急跳牆的地步嗎？」
「你不要用想像來下定論。即使真的被逼得走投無路，青蛙妄想挑戰鷲鷹，簡直太瘋狂了。」
羅伯特說得沒錯，正常的青蛙絕對不會試圖挑戰鷲鷹。如此說來，那帕吉的土蛙果然原本天性好戰嗎？
「好戰的那帕吉青蛙們，也在三戒的力量下變成了溫和的青蛙，甚至去除與生俱來的毒腺，他們真的轉變為和平的青蛙了。」
「不過，他們去除了自己的毒腺，無法射出毒液，一旦遭受天敵的攻擊，豈不是無從抵抗？」
「戰爭不會發生在那帕吉，所以你用不著瞎操心。蘇格拉底，你的思考方式總是以戰爭的發生為前提，這是不對的，重要的是要以『不會發生戰爭』為前提來思考。倘若戰爭不會發生，毒腺之類的當然絲毫沒有用武之地。」
蘇格拉底無法全盤接受羅伯特的說法，但不想為了這件事和他起口角，所以改變了話題。
「對了，羅伯特，其實在那帕吉四處走動的時候，我發現一件很奇妙的事。」
「什麼事？」
「或許是我的錯覺，但是……你不覺得在那帕吉很少看到蝌蚪嗎？」
「聽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確實如此。」羅伯特說道。「我很少看見蝌蚪和小青蛙。」
「對吧？我們遇到的大多是年邁的青蛙。」
「上了年紀的青蛙好像特別多。蘇格拉底，這是為什麼？」
「我怎麼可能知道？」
這時候剛好有一隻土蛙路過，那也是一隻上了年紀的土蛙。
蘇格拉底叫住他。
「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我們在這個國家很少看到蝌蚪，請問這是為什麼？」
聞言，老青蛙微微顯露憂慮的表情。
「以前有很多蝌蚪。」他說道。「再小的池塘和水窪都有多到幾乎要滿出來的蝌蚪游來游去。」
「現在連在大池塘都很少看見蝌蚪了呢。」
蘇格拉底說道，老青蛙對他點頭。
「因為年輕的雌青蛙越來越不願意產卵了。」
「為什麼？」
「我又不是年輕雌青蛙，怎麼知道為什麼？」
老青蛙面露不悅，但接下來又寂寥地說道：「但是，蝌蚪越來越少，這個國家遲早會消失。」
老青蛙說完這句話便兀自離開。
「這個國家的蝌蚪很少，果然是事實。」
羅伯特說道，蘇格拉底點頭表示贊同。
「我們去問蘿菈吧。」
「去找看看她吧。」
蘇格拉底和羅伯特向路過的青蛙打聽蘿菈的下落，得知她在西方的水泉。於是兩隻雨蛙往西方的水泉走去。
在那裡，有幾隻年輕的雌青蛙和蘿菈一起漂浮在泉水上。
「咦？是你們。羅伯特，你的腳傷有好一點嗎？」
「已經好很多了。」
羅伯特高興地回答。
「你要多吃一點營養豐富的東西才行啊。來，這是我剛捕捉到的蒼蠅，給你，很新鮮唷。」
蘿菈毫不惋惜地將活生生的蒼蠅給羅伯特，羅伯特道謝後一口吞下了蒼蠅。
「其實，我們來這裡是有一件事想問妳。」
蘇格拉底說道。
「是我回答得出來的問題嗎？太難的事我也不懂唷。如果有想知道的事，去問知識淵博的老青蛙比較好喔。」
「不，這個問題老青蛙無法回答。」
「什麼問題？」
「就是……妳將來會產卵嗎？」
「我想應該不會吧。」
蘿菈毫不猶豫地回答。
「為什麼不產卵？」
「因為產卵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呀，而且產卵對我有什麼好處嗎？有好處的話，要我產下多少卵我都願意啊。」
蘿菈身邊的雌青蛙們也點頭稱是。
「我不知道對妳們有沒有好處，但是……妳們不產卵的話，這個國家就沒有未來啊。」
羅伯特說完的瞬間，蘿菈她們便露出不悅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為了那帕吉產卵？」
別的雌青蛙氣憤地說。
「你跟元老們所說的話一模一樣呢。」蘿菈說道。「我們生下來不是為了產卵，要不要產卵是我們的自由，我們的肚子不是元老們的肚子。元老們那麼希望產卵，何不自己去生？不過，前提是他們要生得出來才行。」
雌青蛙們聽了蘿菈的話，不約而同地嗤笑。
「妳們也這麼認為嗎？」蘇格拉底問道。
「是啊。」另一隻雌青蛙說道。「養育孩子那麼辛苦，只有我們必須吃苦不是很奇怪嗎？」
「而且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們去做，每天時間真的都不夠用了。更何況要產卵也必須先找到對象才行。」
蘿菈說完後突然開始唱起了歌，其他雌青蛙們也與她的歌聲唱和。那是歌誦戀愛喜悅的歌曲。
蘇格拉底和羅伯特向蘿菈等雌青蛙說了聲「謝謝」，然後便離開水泉。
「我終於明白這個國家的蝌蚪這麼少的原因了。」
走到周圍沒有其他青蛙的地方後，蘇格拉底才向羅伯特說道。
「是啊，那帕吉是老青蛙的國家。」
「好像是吧。」
「在我們的國家，要從卵長大成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但雌青蛙還是很努力地產卵。像那帕吉這麼和平且豐饒的國家，被產下的卵一定可以長大成年，她們為什麼不願意產卵？」
「我也不知道。」
蘇格拉底回答。瞬間，他有一個想法，會不會就是因為那帕吉太和平豐饒，所以雌青蛙才不願意產卵？不過，更深切的理由他就不得而知了。
「不論是什麼理由，那帕吉……」蘇格拉底說道。「這個國家整體都在以緩慢且平靜的方式老去。」
註一：角色原名為Steamboat(蒸汽船)，讓人聯想到美國培利艦隊叩關日本的黑船。
本文節錄自：《青蛙樂園》一書，百田尚樹著，陳盈垂譯，尖端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