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憂鬱症又怎麼樣」 老師的話解我心結

文 / 一流人      2018-08-03
「有憂鬱症又怎麼樣」   老師的話解我心結


我得偽裝

高三的時候,我真的很怕申請大學的面試。

「拜託,哪個高中生不怕啊,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一定很多人會這樣說。

不過,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成績是被掉包的,不是憑實力拿到的,認為自己沒有資格讀大學。但很矛盾的是,我又不願接受自己程度差,去申請排序較後面的大學,畢竟我國中至高中還是曾經非常努力讀書,只是一點成效都沒有,但總覺得努力該換得些什麼吧。

準備備審資料真是苦不堪言,因為你要做兩件事:介紹自己跟簡介經歷。翻譯成更白話的語言是:一、把自己的皮剝開,將內心赤裸裸的攤出來給別人檢視。二、推銷自己,把雞毛蒜皮的小事講成豐功偉業。要讓別人窺看你的內心,本來就需要勇氣,還有自信。另外,先別提華人社會推崇曖曖內含光、謙遜是美德的文化價值,要東方人自我吹捧本來就會有心理障礙了,更別說,我是個思想極度悲觀、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憂鬱症患者。這些障礙看似在一般人面前的柵欄,對我來說是一座永遠無法越過的巨大山頭。

高三的時候每個同學都可以申請模擬面試,老師都會提醒學生「要有自信、要開朗活潑」,也許是善意的提醒,但對我而言卻是種傷害,我就是自卑,就是悲觀,就是內向害羞,就是一事無成。我要偽裝成另一個樣子去面試嗎?但那不是我,我不喜歡說謊,也沒有能力說謊(那時候我很沒想像力,也有點思想上的強迫症,無法說出非事實的陳述,也無法書寫沒發生過的事情,只要對記憶稍有懷疑,便無法傾吐而出)。

換另一個角度想,如果大學教授都只要「有自信、開朗活潑、外向」的學生,那麼不符合這些資格的我,是不是不能念大學?瞬間覺得,這世界很殘酷,達爾文的「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又再次在腦海中重複播送,我是那個即將被淘汰的個體,這世界,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另一個讓我恐懼的點是,我經歷過太多次,人們知道我有憂鬱症後,彷彿我會將世紀瘟疫傳染給他似的,立刻鄙視我,保持距離。那時候,我不知道憂鬱症怎麼發生的,基因?創傷?或是命中注定?我也不知道,憂鬱症什麼時候會好,下個月?明年?還是一輩子都不會好?顯然,即便我還不了解這個住在我身體裡的惡魔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卻已深刻感受到,憂鬱症在大眾的認知裡,是個負面標籤。那我怎麼敢在面試的時候讓教授知道我正在治療憂鬱症?

我得偽裝。

我對著鏡子努力練習微笑,背著那些一點都不像我的自我介紹,假裝自己是個活潑開朗外向的人。但每一次練習,我的情緒就會決堤,不斷地哭泣:「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做我自己,真正的自己?──有時候會悲傷,需要被幫助、脆弱的那個我,必須像活在下水道的老鼠,永不見天日?」

面試的教室很大,三個教授並排而坐,坐在離我有三、四公尺遠的對面,中間的兩張桌子隔出權力不同的兩個世界,手上拿著我勉強趕出來的備審資料,點頭微笑,請我先進行十分鐘的自我介紹。

坐在最中間的是系主任,一個身形圓潤、臉上掛著和藹笑容的女士,但她的問題卻傷透我的心,即使兩年之後與她談及這件事,才知道她的意思並不是刻意刁難我,但心中還是留下一道疤痕。

她說:「閔筑,妳來自很好的高中,學測成績也不錯,但妳的在校成績不是很好。能解釋一下嗎?」

我,答不上來。

絕對不能說我有憂鬱症,會馬上出局!也不能說我學測是運氣好,才有這個分數。千頭萬緒如數以萬計的螞蟻大軍在我心裡鑽來鑽去,十分焦慮難受,卻又不敢說謊,那到底該怎麼回答?

她又問:「妳為什麼想讀我們的科系?」

我承受不了指考的壓力,又無法申請上理想的心理系,而想找個有機會錄取的科系棲身罷了。但這種話,又怎麼能在面試的時候說呢?而且,我還是不敢說謊。我答不上來。

不知道什麼因素使然,即使我的面試表現很差,最後還是順利進入這個科系。但在這間大學就讀的兩年期間,仍舊沒有歸屬感。學習受挫時,「妳沒資格念大學,所以學不好」的念頭會縈繞在我的腦海,久久無法散去。

轉學後的第一個暑假,也就是二〇一五年,我到中央大學參加認知暑期學校(為期一周,以講授認知神經科學的兩岸三地科學營),午晚餐時間,各桌都會被分配到一位教授,陪我們討論營期結束要報告的學術議題。好幾個教授都是昔日同窗,晚上時會聚在同一個房間一起喝酒敘舊,是相當溫馨的場面。那時候我和幾個研究生一起去找教授們聊天,大家正熱烈地討論著未來想要研究的領域。

我反覆思索了好幾次,終於鼓起勇氣詢問其中一位諮商輔導領域的教授:「老師,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如果,一個學生在大學申請面試的時候說,他想念心理系是因為自己有憂鬱症,想透過學習心理學來拯救自己,您會錄取他嗎?(我的潛台詞是:你不會因為她是神經病,不夠優秀而放棄她吧?)」

「當然會錄取啊!這是很好的動機。很多心理系的學生,都是帶著自己的困擾,想要更了解自己,才會來讀的啊!」教授說,「有憂鬱症又怎麼樣,那有什麼問題?還是可以唸心理系啊!」老師彷彿不懂我為何有這種擔憂,露出一抹和藹的微笑,便繼續喝他的啤酒了。

那瞬間,我心裡多年的結才被解開:就算我不夠樂觀開朗,不夠優秀,還是有資格念大學的。

至少,會有人願意接納有殘缺的我。

筆記提要

—對處於憂鬱狀態的人來說,自我揭露與自我行銷是困難的。

—即使憂鬱症患者有時候需要接受藥物及心理治療,亦非社會所推崇的樂觀、活潑、成績優異的樣貌,也不代表他們是瑕疵品,沒有生存的權利。

本文節錄自:《別再叫我加油,好嗎》一書,張閔筑著,三采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pixabay

關鍵字: 閱讀健康醫療

延伸閱讀

專欄介紹
一流人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專欄介紹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