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息的心臟

文 / 一流人      2017-11-16
永不停息的心臟


我:「終於坐在您的面前了。」

他:「真不好意思,前幾次都是因為有各種各樣的事情沒辦法脫身,所以臨時變時間的。」

我:「我知道您很忙,沒關係......我們進入正題吧?」

我打開錄音筆看著他。

面前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是個生物學家。曾經在三十七歲到四十一歲之間因精神分裂導致了嚴重的幻視和幻聽。痊癒後他曾經對別人說過,雖然那幾年很痛苦,但很重要。就是這個說法,讓我很好奇,所以拐了好幾道彎找到這個人,並且終於坐在了他的面前。

他微笑地看著我:「你的好奇我能理解,讓我想想從哪兒開始說呢?就從發病前期說吧。」

我:「好。」

他:「我發病的原因跟當時的課題有關,那時候我正在分析有關分形幾何學和生物之間的各種關係。」

我:「分形幾何學?那是數學嗎?」

他:「是,不過好像高級數學對分形幾何多少有些排斥......原因我就不說了,如果你搞無線通訊的話,對那個可能會比較瞭解。我只說應用在生物學上的吧!」

我:「好,太遠的不說。」

他:「簡單地舉例,比如說隨便找一棵樹,仔細看一下某枝樹杈,你會發現那個分杈和整棵樹很像,有些分杈的比例和位置,甚至跟樹本身的比例和位置是一樣的。如果再測量分杈的分杈的分杈,你會發現還是那樣。假如你直接量葉梗和葉脈,還是整棵樹分杈的比例。也就是說,是固定的一種模式來劃分的。再說動物,人有五個手指,其實就是微縮了人軀幹分出的五個重要分支—雙臂、雙腿、頭;鳥類的爪子也是那樣,頭、雙腳、尾巴,而翅膀平時是收起來的,尾巴卻作為一個肢體末端的映射顯現了出來,因為收起的翅膀不如尾巴的平衡性重要。這個叫做自相像性。」

我:「還真沒注意過......有點兒意思。」

他:「你記不記得幾年前流傳著一個解剖外星人的錄影?我第一次看就知道那是假的。你注意了嗎?視頻裡面那個被解剖的外星人是四個手指。這是錯的,因為片子裡的外星人和我們一樣,屬於肌體組織生物,也具備了四肢和頭,但是肢體末端映射卻少了一個。假設那是真的,那只能解釋為被解剖的外星人恰好是個殘疾外星人了。所以,我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假的。」

我:「嗯,回去我再認真看一遍,的確沒留意過這點。」

他:「其實分形幾何到處都是,你隨便找一粒沙,在顯微鏡下仔細看,沙的凹凸其實就是微縮了山脈;還有雪花的邊緣,其實它是微縮了整個雪花的結晶結構。現在又證實了在原子內部的結構,和宇宙是一樣的。就是無論巨細,都是一種分形結構無窮盡地類似分割下去。」

我想起了量子泡沫。

他:「我那陣兒研究的就是這個了,當時很瘋狂,找來一切資料對照,什麼神經血管分支啊、骨骼結構啊、細胞結構啊、海螺的黃金分割啊,最後我快崩潰了,覺得那是一個不可打破的模式,但是不明白為什麼。於是......」

我:「我猜,於是您就開始從宗教和哲學上找原因了,對吧?」

他笑了:「沒錯,你說對了。當時我找遍了能找到的各種宗教資料,甚至那些很隱祕的教派都找了。

可我覺得還是沒得出一個所以然來,都是在似是而非的比喻啊、暗示啊,就是沒有一個說到點上......然後我就瘋了,精神分裂。因為那陣過於偏執了,腦子裡整天都是那個問題。我覺得冥冥之中有一種人類理解之外的力量在推動整個世界,或者說,造就了整個世界。人是高貴的,但是卻和花草樹木,動物昆蟲都在一個模式下,這一點,讓我對自己、對整個人類感到極度的沮喪。」

我:「有沒有最後一根稻草?」

他:「有的,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找來一隻雞,仔細地量牠的爪子,量牠的翅膀,結果還是一樣的。

但是當我累了站起來的時候,我發現另一個我還蹲在那裡量。」

我:「啊?別人看得見嗎?」

他:「別人怎麼可能看見呢?那是我的幻覺。從那以後,我經常看見自己的分身在各種地方量各種各樣的東西。量完了會走過來,臉色凝重地問我:『為什麼都是一樣的?』」

我:「有點嚇人啊......」

他:「那會兒不覺得可怕,只是覺得快崩潰了。我就想,這是一個模式還是一個固定的模型呢?真的有上帝,有佛祖嗎?他們手裡的尺子就那麼一把?怎麼都是一樣的呢?」

我:「嗯,徹底困惑了。」

他:「不僅僅困惑,還因為我的專業工作就是生物學。從最開始,我始終都能看到各種各樣的證據,證明人類是獨特的,人類是優秀的,人類是神聖的。但是從應用了分形幾何到生物學後,讓很多潛在的問題都巨大化了。例如我們的大腦的確進化了,但是模式還是沒變,腦幹、小腦、大腦。雖然體積不一樣,但是人腦神經的分形比例和一條魚的腦神經分形比例沒區別。為什麼這點上不進化呢?難道說最初就進化完美了?但是不可能啊。那個時候,我整天都看到無數個我,在人群,在街道,在各種地方認真地量著。我帶孩子去動物園,看到另一個我就在獅子籠裡面量,我嚇得大聲喊危險......結果可想而知。」

我:「嗯,可以想像。」

他:「然後就是去醫院啊,檢查啊,吃藥吃得昏昏欲睡啊,還住院了不到一年。」

我:「在醫院那會兒也能看到分身嗎?」

他:「很多,到處都是,每天都有好多個自己來我跟前發問:『為什麼都是一樣的?』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出院了。」

我:「欸?醫生怎麼…」

他笑:「當然不是,這一點得感謝我愛人和孩子。他們心疼我,一定要把我接回來,孩子甚至睡在客廳,把他自己的房間讓給我。這點我到現在都很感動。」

我:「嗯,這個很重要。」

他:「是這樣。其實就算我精神分裂那陣,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怕影響了他們,有時候覺得不對勁了,就算吃飯吃到一半,也立刻放下碗跑回自己房間去。關起門自己堵住耳朵蹲在地上,自己熬過去。等我出來的時候,我愛人和孩子就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和我有說有笑的。我知道他們在幫我,所以平時自己也拚命克制著。我不喜歡吃藥,吃完藥腦子是昏昏沉沉的,但是還是按時吃藥,不想給他們帶來麻煩。」

我:「您的毅力也很強。」

他:「不是毅力,是我不能辜負他們。後來我還驚動國際友人了—我外國的同學聽說後特地來看我了。」

我:「不是帶著《聖經》來的吧?」

他:「哈哈,就是帶著《聖經》來的!他說如果我有宗教信仰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反正是想讓我皈依天主教。我知道他是好意,那時候都明白,但是我還是沒辦法接受那些。」

我:「您有宗教信仰?」

他:「沒有,我到現在也沒有。不過,他說的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我:「是什麼?」

他:「那個老同學告訴我:有些現象,如果用已知的各種學科、各種知識都不能解釋的話,那麼對於剩下的那些解釋,不要看表面是否很荒謬或者離奇,都要學會去尊重,因為那很可能就是真正的答案。

但是求證過程一定要謹慎仔細,不可以天馬行空。」

我:「這個說法很棒,很有道理。」

他:「所以這句話我記住了。」

我:「那時候您......病了多久了?」

他:「那會兒我已經精神分裂兩年了。絕望的時候我覺得可能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了。」

我:「快到轉捩點了吧?」

他:「還沒到,不過後面兩年就不說了,都是一個樣,直接說你期待的轉捩點吧!」

我笑了。

他:「最後那一陣兒,差不多是發病的高峰期,都是讓人受不了的感覺。無數個我,穿過牆壁,穿過門,從窗外跑來對我說:『為什麼會都一樣?』我堵住耳朵,縮在牆角,但是那些自己就跑到我的腦子裡對我喊那句話,當時覺得整個頭都在嗡嗡地響,經常考慮:自殺算了,一了百了。」

我:「......太痛苦了。」

他:「是這樣,直到那一天晚上。那天晚上又開始這種情況了,我蹲在牆角,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就在我痛不欲生的時候,突然一個炸雷似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喊了一句話:『這個就是答案啊!』我總覺得那真的好像是誰喊出來的,因為當時震得我手腳發麻。」

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奇特。

他:「我愣了好一陣兒,猛然,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然後忍不住大笑,愛人和孩子嚇壞了,趕緊衝進來,當時我激動得不行,走到他們跟前,抱著他們娘兒倆放聲痛哭,告訴他們:我找到了,我回來了。」

我克制著自己的感情波動看著他。

他:「那一瞬間,我的所有分身都消失了,所有的聲音也都沒有了,我知道我真的找到了。」

我:「我很希望您能告訴我!」

他平靜地看著我:「馬可以跑得很快,魚可以游得很深,鳥可以飛得很高,這都是牠們的特點,為什麼呢?馬跑得很快,但是馬不會四處去問自己為什麼跑得快;魚游得深,但是魚不會四處找答案自己為什麼游得深;鳥可以在天空翱翔,但是鳥不會去質疑為什麼自己可以飛得那麼高。我是人,我不會那麼快、那麼深、那麼高,但是我能夠去找,去追求那個為什麼。其實,這就是人類的不同啊,這就是人類的那顆心啊。」

我:......

他:「其實,我想通了很多很多。生和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尊重生命;生命是否高貴不重要,重要的是尊重自己的存在。在自己還有生命的時候,在自己還存在的時候,帶著自己那顆人類的心,永不停息地追尋那個答案。有沒有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充滿期待。還記得潘朵拉盒子裡的最後一件禮物嗎?」

我:「希望。」

他笑了:「沒錯,就是這個。就算會質疑,就算問為什麼,那又怎麼樣?不需要為此痛苦或者不安,因為人類就是這樣的,就是有一顆充滿好奇、期待、希望,永不停息的心臟。」

我心裡的一個結,慢慢地鬆開了。

那天臨走的時候,我問他:「痊癒之後您是什麼樣的感受呢?」

他沒直接回答:「你有宗教信仰嗎?」

我:「不好意思,我沒有......」

他:「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也沒有,不過,我想借用新約的一句話,就是你剛才問題的答案。在《約翰福音》第九章第二十五節的最後一句。」他狡黠地笑,並沒有直接告訴我。

出了門我立刻發短信給一個對宗教頗有研究的朋友,讓她幫我查一下。過了一會兒她回了短信給我:《約翰福音》第九章第二十五節原文: He answered and said, Whether he be a sinner or no, I know not:one thing I know, that,「whereas I was blind, now I see.」

「whereas I was blind, now I see.」

「從前我是瞎的,如今我看得見。」

本文節錄自:《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一書,高銘著,時報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Rachel Walker

關鍵字: 健康醫療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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