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峽之水悠悠，一本「一九九五閏八月」平添幾股暗潮，就在國軍二代武器裝備的應敵能力還在眾說紛陳時，國軍的精神戰力，卻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
去年省市長大選，「台獨」依然是選戰熱門話題，民意代表更有意無意刺探軍方是否會為保衛台獨而戰。一群國軍將領在私人場合中悲憤明志：「如果台獨，則集體退伍。」
「金馬撤軍論」、「烈嶼守軍誤擊砲彈」、「李鎧少將自裁」……，餘波盪漾金馬外島。冷瑟的一月天，一位從基隆碼頭下船的砲科上尉作戰官，表白駐守馬祖的無奈：「中共漁船不斷侵擾，卻不能驅離射擊；在前線測量瞄準，竟不知道砲口指的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當國家定位遭質疑，面對立法委員質詢，國防部副部長趙知遠在國防委員會鏗鏘回覆：「既然當了軍人就不怕死，當時我們考軍校，若貪生怕死就不會踏進這個門來，但現在我們很怕，怕什麼呢？怕模糊了意識。敵我意識沒了，當軍人卻不知道為誰而戰，為何而戰，這樣子拚命的目標就模糊了……。我們為國家貢獻了一生，你們居然連我們犧牲生命保衛的國家都不承認，是令人氣憤的。」
從尹清楓命案、軍購弊案、海軍軍官搶銀行、陸軍軍官販賣手榴彈、前線指揮官舉槍自盡、演習拖靶機被擊落、金門試射砲彈打到海峽對岸……，國軍一年來，士氣、形象一路潰敗，尤其長期堅定奉行的中心思想，更在國內詭譎的政治氛圍中，遭逢嚴重的挑戰。
政策動搖，軍方失據
「士氣最高的軍隊，一定知道誰是敵人，一定明白戰爭的目的為何。」淡江大學戰略研究所所長林郁方觀察當前的軍中士氣，認為情況並不輕鬆，職業軍人有迷惘、有憤怒、有失望，「他們不明白，國家目標為何不單純一點，軍隊的目標為什麼不明確一點？」
彷徨在戰爭與和平、迎拒於威權與民主之間，長久以來，中華民國國軍賴以建立的一套價值體系，在政治轉型中，漸次剝蝕、模糊。軍人五大信念中的主義、領袖、國家更伴隨著單一意識型態的終結，等待賦予新的詮釋。
住國軍牢不可破的堅定信念中，軍人讀訓第一條便明白揭示，維護以三民主義為立國精神的憲法、國土和國民。
曾任海軍副總司令及四艘艦艇艦長的立委李鳴皋談起五大信念，語氣依然堅定地說：「五大信念是國軍精神戰力的泉源，軍人效忠三民主義是天經地義，沒有好懷疑的。」
然而當考試院通過國家考試廢考三民主義、大專院校三民主義研究所紛紛改成社會科學研究所、民意代表公然在國會以中華民國終結者自居、台獨人士降下中華民國國旗升起「八菊旗」，軍旅生涯四十一年的李鳴皋急急以老兵身分表達強烈不滿：「我們自己把精神武裝解除，打什麼仗？怎麼對付敵人？」
事實上，面對社會多元與紛陳，部隊裡目標仍然明確，主觀意識也強，如軍中一再灌輸的反共、反台獨、統一中國。政戰學校政治系主任李台京便在課堂上提醒學生：「軍人要了解輿論和政策的區別，社會爭議是短期的，政策並沒有混淆，軍人就是執行國家政策。」
但是國家政策一旦搖擺，軍人只得自由心證。
過去兩黨競爭，與台獨近乎畫上等號的民進黨，與軍方有歷史上的對立情結；然而當長期與軍方有高度依存的執政黨出現彈性過大的政策轉彎，則衝擊著不同階級的職業軍人。
「為什麼一個中國不能講，而有兩個階段中國論？」「為什麼國民黨是外來政權，而且只有兩歲？」「為什麼一方面要加強敵我意識，一方面又要與敵人握手？」「為什麼反共、反台獨、保衛中華民國，國民黨喊得就是沒有新黨堅定？」……。一連串不明白，在一場中階軍官的聚會裡此起彼落。
長一輩將領對於政策模糊，更是無法釋懷。陸軍備役中將劉能寬直指三軍統帥：「領袖權威性沒了，台灣政治本土化後，思想模糊得不得了。」
而陸軍備役中將，也是中華民國直升機發展協會理事長馮濟民則堅信：「中心思想只能有一個，如果國家元首偏離了軌道，違背憲政體制，沒有幾位將領會跟著違背。」
這樣的疑慮，正顯現在去年大選的結果，與軍方傳統基調相符合的新黨，的確在部隊裡發酵。
一位陸軍上尉透露，過去每逢選舉，上級通常會指示投給某某號，這次「投給認同國家的」則成為共識，至於到底投給誰，彼此心照不宣。
全憑自由心證
學者林郁方表示，國民黨大量軍眷票流失，顯示軍人認為政府對國家認同不夠強烈，而軍隊和軍眷只是一線之隔，新黨能獲得支持，因為其口號合乎軍隊長期以來的信念。
選後民進黨立委沈富雄也在國防委員會裡對前國防部長孫震提出質詢：「軍中為誰而戰的問題真的很嚴重，可是這也不能怪新黨，新黨是國民黨民族精神教育下的好學生，而且身體力行。當他們看見國民黨改變了方向，當然選擇出走……。現在不僅軍中，社會上也不知誰是國家，誰是領袖？」
儘管三軍統帥李總統在選戰熾烈時，不斷到三軍大學、國民黨年終工作檢討會等場合，宣示反共、反台獨立場，然而一位政戰中校也坦白：「信不信服，大家不會寫在臉上，全憑各自自由心證，可從選舉結果判讀。」
身為國民黨不分區立委，李鳴皋在台大校友會館裡，吸口咖啡，不禁惋惜嘆道：「如果政府立即明確宣示，國家定位問題就不會這麼複雜。」
不過國策中心研究員蘇進強則從另一角度觀察，「總政戰部要負很大責任，管思想的人自己都弄不清為誰而戰，顯示政戰人員對民主政治脈動的疑慮和排斥，」軍旅出身的蘇進強認為，過去政治作戰對象是中共，現在敵人變成台獨，敵人錯位後，才有國家認同問題，何況台獨是憲法保障的言論自由範圍。
一月六日，位於北投復興崗的政戰學校四十三周年校慶。大屯蒼蒼，淡海泱泱，冬陽輝耀下，一襲襲藍衣白褲的政戰學生，齊一正步踢過司令台，政戰學校校長鄧祖琳中將期勉學生，記取過去軍隊失去靈魂的慘痛教訓，負起政工責任，作為軍隊靈魂和勝利的基礎。
掌理國軍思想工作的政戰人員，面對迅速變遷的社會，果真腳步踟躕？
一位政戰中校私下質疑，過去軍隊與執政黨互相陷得太深，軍隊國家化後，當國民黨方向九十度轉彎，軍方是不是要跟著轉？政戰幹部有沒有必要再扮演政府的化妝師？「政戰幹部不必去解釋，萬一「簡大哥」(國民黨文工會主任簡漢生)又說出政策急轉彎的話，軍方如何自圓其說？」他認為，現在官兵已經不傻了，誰都不能導正誰的思想。
不過，經過一番震盪之後，總政戰部還是在選後進行了「消毒」工作。一月十二日莒光日電視教學中，政戰學校政治系教授談遠平以「中華民國的奮鬥方向與李總統的治國理念」為題，為三軍統帥遭受「獨台」、「出賣台灣」的批評提出澄清，同時強調李總統反共、反台獨、統一中國的政策始終未變，要官兵確立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的共識。
而面對經過軍中思想體系洗禮的軍人有成為新黨基本票源之虞，民進黨立委更促請國防部表態：一旦透過民主程序，或修憲，或公民投票方式，對國家認同或台灣未來走向有所變動時，軍人是否該嚴守中立？
不願受辱國會
學理上，若國家遵循合法程序修憲，更改國名或政體時，軍人應與其他公民一樣接受新憲法規範。但是政戰學校政治系主任李台京也警告，許多國家常因此陷入政治分裂、內戰或政變，尤其台海原本即是在內戰狀態，若因此引爆動亂或中共攻擊，結果殊難逆料。
他進一步指出，民主國家的政治文化，咸認為軍人不應對假設性政治問題表示態度。例如九三年美國總統柯林頓在軍中聲望最低時期，一位空軍軍官發表一篇美國發生政變可能性的論文，即遭致嚴厲批評。「不要再以類似假設性問題，測試軍人的忠誠度」他語重心長表示，這樣的思考對國軍的士氣和精神戰力，都造成嚴重打擊。
打擊軍中士氣的，何止此一端？意識型態之外，居軍人五大信念之末的責任和榮譽，也在點滴銷蝕。
林郁方在新書「危險的預言－－破解閏八月迷思」中提到，軍人重要性降低、國人對待軍人不公平及軍隊腐化成風是其中關鍵；然而軍隊重要性下降，並不意味軍人的尊嚴也必須隨之下降。
軍人保家衛國，憑的是一股陽剛之氣，在立法院，國防部長及高級將領遭立委怒眉揮喝，卻是稀鬆平常。曾經，飛行員出身的國防部副部長趙知遠在接連被立委斥喝後，發出不平之怒：「軍人可以效命沙場，但不能受辱國會。」
一幕幕逆來順受的畫面，看在中低階軍人眼裡，實在不是滋味。「「大家長」在立法院裡挨打，能不難過嗎？」一位陸軍上尉搖頭反問。
而軍購弊案一樁樁被揭發，對軍人心理更是無情摧殘。儘管揭發弊案對掀開國防黑盒子，有相當程度的正面意義，但是見到一個個三、四星將領被監察委員彈劾，一位空軍中校也發出一連串疑問：「今天買武器是求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高級將領能不感到寒心嗎？為什麼層峰沒有絲毫的關懷動作？」他擔心高級將領士氣被打垮，接著培養出來的只是諂媚、不願蓋章負責的長官。
而林郁方也指出，沒有榮譽感、管理不良的部隊才會出紕漏；形象差的軍隊，就像一座圍城，裡面的人急著出來，外面的人不敢進去。
一連串的惡性循環裡，人才流失成了國軍戰力的致命傷。
一位卸任的砲兵連長指證，基層連隊長過去是榮譽的象徵，如今卻要用利害關係求人擔任連長；可自由選擇服務地區、滿一年發獎金、主官任內不輪調……。在過去，這是不可思議的事。
「在美國，軍校招生廣告是靠著偉大的精神情操－－Uncle Sam Needs You(美國人需要你)，而國內，卻是軍校畢業後享有多少待遇，完全以利字當頭。」一位陸軍軍官對這些年來，是什麼力量主導著自己走上軍人這條路，感到迷惑。
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空軍第一個IDF作戰中隊終於成軍，清泉崗停機坪上，二十架IDF戰機閃閃奪人。就在這一刻，典禮指揮官、也是一手訓練IDF中隊成立的大隊長鍾春天，同時宣布退伍，轉任民航。一位國家刻意栽培的飛行人才，當國家正需要他時，卻無力挽留。
二代武器裝備一一進駐，然而使用武器的是人，當國軍精神戰力被摧殘殆盡，正是誘敵來犯的最佳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