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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院關係理不清

文 / 王力行    
1993-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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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院關係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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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府院關係理不清國防會議

郝柏林出身軍旅,對軍事熟稔而又關心。

民國七十九年七月下旬的一天,幕僚人員突然發現他的辦公室掛起一幅很大的地圖,圖上中東戰爭兵力的分布情形歷歷在爭。院長室就像一個國防部作戰室一樣。

郝柏村研究波灣戰爭,目的在瞭解國際戰爭對台灣經濟、外交和國防上的影響。以及該有什麼應變措施。

他的看法和一般輿論推測有些距離。一般輿論把這個戰爭和越戰相提並論,多懷疑戰爭是否會拖延下去。

郝柏村則持相反看法。根據他對國際戰爭的注意和軍事的瞭解,他認為這次美國進軍伊拉克相當年越戰有顯著不同:布希是取得美國國會授權、他們有求勝的意志相連戰速決的打算;加上聯合國中蘇聯與中共(二個敵人最可能的支援)都是持反對伊拉克的,伊拉克可以依靠的只有臨近的阿拉伯國家、然而以色列不會加入戰爭,則阿拉伯國家也凝聚不起來。

他判斷戰爭不會拖延太久。

民國八十年元月二十三日中常會上,他報告自己的推斷。他說:「電視上報導的利雅德遭受一枚飛彈襲擊,好像全市民都受傷一樣,事實並不是這樣。」

他同樣的根據自己的判斷,指示經濟部門如何儲備油量、安定民心;指示外交部對駐伊拉克人員以及駐中東人員如何有不同撤僑方式;同時要求國防部門注意兩岸之間的國防安全。

關心軍事引起疑慮

他對軍事的關切,往往引人軍事權力擴張的疑慮。一位軍方人士分析,郝柏村多年來在參謀總長任內,就賦予培養優秀軍人的職責,尤其是高級將才,都在他任內拔擢升遣。人事權的引伸,自然予人建立班底的揣測和攻擊。

郝柏村自己倒是認為培養優秀人才是為國家。國家花了金錢時間所培育出來的軍事人才,如果因個人因素不為所用,損失最大的是全國老百姓--納稅人。

不論走到外島或本島,凡經他選人「軍官團班」的將官們,無不內心認為嚴格教育的重要。

他對制度的建立尤其重視,在八年總長任內,和經國先生近二千項事件的談話,經常報告請示。他是歷任參謀總長中,惟一建立三軍工作手冊的人;對人事升遷也有一定的規則。

二大軍事風波

他擔任文職後,對軍事的關心,引起最大的風波有兩件,一是所謂軍事會議,一是蔣仲苓晉升一級上將事件。

「軍事會議」的名稱是立委葉菊蘭質詢時喊出來的。事實上是郝柏村赴國防部主持國防簡報,正如他主持財經會談、治安會報一樣。不過真正導致郝柏村要主持這個會報的原因,一位知情人士透露,是因為上任四個月後的文人部長陳履安對國防上的意見與一個參謀本部的計畫次長不合,引起爭議。傳聞到了郝柏村耳裏,加上參謀總長陳燊齡與國防部長也時有意見相左。

郝柏村選擇陳履安擔任國防部長,曾徵詢過軍中大老的意見,有人甚至詮釋「政治意義很大」;然而意外地,陳履安在作風和想法上與傳統軍人時有歧見,和中高層將領相處不免發生齟齬,造成後來不歡而散。

軍政、軍令系統的協調,因制度因素原本就易產生扞格,郝柏村自忖兩個職務他都擔任過,既是院長,且陳部長是他所擇部屬,自覺應肩負起協調責任。因此就擬舉行國防簡報,解決和協調一些相關問題。

事先向李總統報備

郝柏村也深知,自己「碰軍事」必會引起誤會,因此七十九年十月十三目這天,特別向李登輝總統報告,準備自下個月起,舉行國防簡報會談。

李總統當時並未表示反對。郝柏村也自忖既然「肝膽相照」自己公開做這件事已獲得默許。

第二年,六月三十日,葉菊蘭突然在立法院針對軍事會議提出質詢。後來並指出:「郝柏村於行政院召開軍事會議經本席揭發後,李登輝總統也發覺事態嚴重,曾指派秘書長蔣彥士向郝柏村轉達要求停止;然而郝柏村都悍然不顧弱勢台灣人總統之委婉請求……」

接著下來,自由時報、自立報系整版報導,標題聳動;資料從何而來,郝柏村並不知道。不過對反對黨及一些反郝報紙連續掌握軍方資料,攻擊執政黨閣揆,出自軍方的郝柏村頗為痛心。

他說:「行政院國防會談參加的人很多,不是少數幾個人開,只是聽簡報,國防部長也在;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事。」一位幕僚人士也說:「召集國防會談就像財經會談一樣,是行政院的職責所在針不能因為是郝院長開,就被扭曲了。」

郝柏村是一個直率性格的人,對於這件事,他曾親自向李登輝說明。

「這是我向你報告過的,」郝說。

「我希望你做個政治家,不要老是在軍事上面……。」李說。

「我不敢說夠條件做政治家,這個事情(國防會談)是行政院長本身的職權。現在為了不必要的誤解,我不去主持了。」郝說。

不論這是否是一場「人為的故意扭曲」,「強勢外省行政院長不顧弱勢本省人總統的請求」的論調廣為散布,已使府院心結因此加重。

經過這次事件,郝柏村心有所感:「泛政治化是扭曲真象與是非的禍首。事情的真象、是非黑白顛倒。有時我看一些報紙,是又好氣,也覺得好笑。」

蔣仲苓事件

在軍事用人上,李登輝與郝柏村的意見並不一致。

對於總司令、參謀總長等高級將領職務,過去是兩年一任,可以連任。然而也因為兩年時間太短,對業務才剛熟悉,不易施展抱負,過去的賴名湯、宋長志總長均做過五年,郝柏村則擔任了八年參謀總長。

李總統把任期一律改定為三年,不得連任。中將退役的年齡也由六十五歲減低為六十歲。

被郝院長認為是「盡職軍人」的參謀總長陳燊齡做了兩年,已無意留任。按過去制度,這個職務三軍輪流,陳為空軍,下一任應該是海軍。

李總統任命劉和謙總長

論資歷,只有劉和謙和葉昌桐最符合;葉因為被認為是郝柏村培養的將才,李登輝就選擇了劉和謙。

郝柏村雖不認為這是最佳選擇,但這是總統的統帥權,他在總統府送來的人事命令上立刻親筆簽署。

副署後第二天,「我邀劉和謙來談,我說,三軍的團結是復國建國最後的憑據。李總統是三軍統帥,我們應該尊重他。我也說,我們不願意見到政治的鬥爭介入軍中。」郝柏村坦率表示自己更重視軍中的傳統和團結。

事實上,好幾位深得郝柏村器重的人士早就告訴他:過去沒有重用劉和謙「是一敗筆」,因為一般對劉和謙的評價都不錯,幕僚人員的瞭解也都是正面的。

郝柏村的率直和不懂權術也表現在接見劉總長這件事上。郝院長對劉說,他個人還是認為葉昌桐比較合適。他身邊的人對他這種個性,是既擔心也不得不感慨「他太不夠圓融」。

蔣仲苓事件引發爆點

民國八十年底,執政黨在國民大會代表選舉上大勝,尤其是強力反對台獨的選舉策略下有這種結果,郝柏村很高興。他馬上趕到中央黨部向李主席和宋楚瑜道賀。

第二天,郝柏村得到消息,李總統要升蔣仲苓為一級上將。他相當震驚。

一級上將升任的制度建立是有來由的。

當年黃杰當國防部長和中常委時,他在國民黨中常會發言:「我們的一級上將相當於美國的五星上將,美國現在已沒有五星上將了。」因此當時決定原則上除了當過參謀總長以外,不宜升一級上將。

經國先生是二級上將,他要當總統時,有人建議他應該升一級上將,他婉拒了。

蔣緯國在民國七十五年滿七十歲,未升一級上將就要面臨退役,經國先生也沒有接受別人建議同意他升級。

李登輝接總統後,郝柏村曾向他建議升于豪章為一級上將,因為于豪章是在陸軍總司令任內乘直升磯巡視時墜機「因公成殘」,如果升任一級上將,可為終身役,國家順理可以照顧他。當時李總統也尊重制度,未予核准。

郝柏村不願副署

這些事情歷歷在目,郝柏村對李總統要升蔣仲苓,認為並不安當。做為閣揆,他不願意副署。

對於蔣仲苓升一級上將的事,不僅是郝柏村一人反對,據郝院長一位幕僚人員指出,與蔣同為黃埔十六期的有宋心濂、陳守山、許歷農,他們對此也有意見,或直接或間接指出「蔣仲苓可以升一級上將的話。我們十六期的人都可以升。」

雙方僵局維持了一年多;李登輝曾經親自下了條子給祕書長蔣彥士,參謀總長、國防部長都知悉此事,蔣彥士在中間穿梭。其間國防部長陳履安也對郝院長有些建議,甚至包括以留任閣揆交換,但不為郝接受,郝柏村對這樣的「好意」,只能用「我不是這種人」來回應。

最後,郝相村同意副署但也同時提出「兩周後提辭呈」;因為他自己很清楚:統帥命令不可違抗,但他可以用辭職來表達對總統不尊重制度的抗議。

誰不顧全大局?

「很多人勸我「你要顧大局」;從經國先生逝世一直到現在,我那一件事不是為了顧全大局?」郝柏村已下定堅決反對的心意。

蔣彥士祕書長當然瞭解事態的嚴重,經過他向層峰報告。以後未再提此事。

郝柏村不明白的是,蔣仲苓升一級上將這件事,李總統從未親自同他談過。他也想過,如果李總統和他談,他會明明自白說出自己的想法。

八十一年春節記者會中,自立晚報記者就提出蔣仲苓事件,郝院長即答覆:「李總統從來沒有和我談過參軍長的晉級案,至於你剛才問到我同李總統近半年來的關係,李總統是中華民國的總統,他希望中華民國團結。繁榮、進步,我做為一個行政院長,是李總統提名,我所做的事情也是希望中華民國繁榮進步,這個立場完全是一致的;老實說,只有別有用心的人,或是不希望中華民國繁榮進步的人,他才希望或者是從中作文章,來希望我同李總統之間有什麼紛歧。」

至於外傳蔣仲苓在七十九年二月政爭中、因非主流軍方曾我他簽名,他報告李登輝,因此而得李登輝重用,不但用他做參軍長,直到他退役後還有辦公室在總統府內,這類傳聞就正如許多的風風雨雨一樣,只有當事人清楚。

破壞軍中傳統會出毛病

不過蔣仲苓事件確實在郝柏村心中成為一個結,覺得自己半生為國建軍儲才、建立軍事制度門並沒有私心,也不結派;如今不被信任,用破壞制度的方法方使原本有倫理、有秩序、團結的軍中也捲人政爭,「實在是國家的大不幸」。

「軍隊我主張國家化,絕不會搞軍事政變,可以放一百個心;但是軍隊的團結是傳統,老實說,破壞這種傳統,就會出毛病。」

「台銀董事長、土銀董事長。駐韓大使,他說是誰,我都同意,我很客觀的。別人說我不配合他,請他公開宣布,我有那一件事不配合?除了蔣仲苓。」郝柏村率直表示相當尊重李總統的人事指示,然而對他熟稔的軍方人士,他卻是堅持到底。

蔣仲苓本人據說個性也很隨和,退役前四個月,他還親自去看郝院長。

八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蔣仲苓去見郝柏村,談了一個半小時。

郝院長親口問蔣參軍長:「我同你共事幾十年,有那一件事情我要求你,是為個人的目的向你交代?」

「我與李總統沒有個人權位之爭,」郝柏村說得極清楚。

蔣仲苓立即表示,他決定退役。郝柏村也說:「你升不升,不是我個人對你的恩怨,這是國家制度上一個重大問題,後遺症很多,把整個人事制度破壞掉。」

在他心中,一套是非黑白分明的道理,似乎是沒有轉圜的空間。

他對軍方人士熟稔,對軍國大事關心,只是此時此刻,他也不得不感慨,他在日記上記著:「過去忠於經國先生,現在很多人都背離了。經國先生在天之靈要哭!」

去留之間

如果說三年前郝柏村被李總統提名閣揆令他有些意外,則三年後,李總統設法要他辭職,一點也不意外。

從不同管道,郝院長直接或間接,都聽到李總統對他不利的傳話與批評。

八十一年十一月,一位本省籍大老告訴郝院長的一位重要幕僚;「李總統對左右人批評郝院長:第一,不忘情於軍權;第二,缺少法治觀念;第三,用人也有不當。」

一位瞭解內情的高層政治人物曾分析,李登輝總統真正不能容下郝柏村留任院長的主要心結有三:

(一)郝柏村身為軍人,時時以黃埔正統出身為念,使李登輝難以介入軍方體系;

(二)郝院長深覺自己做了三年院長,「委曲而不能求全」;如果再做三年,他將不再「委曲」;

(三)李總統對郝院長召開軍事會議,始終不能釋懷。

早有不留他的跡象

許多跡象也顯示,總統府對於郝柏村的不滿意,不願他久留,正透過各種方式表露出來。

八十年三月的某一天,一位位居要津的大老告訴郝柏村;有一位黨中央要員準備策動新聞界反郝。八十一年三月,外界傳言,府裡傳話要把比較敢言的聯合報,「從大報變成小報」。

不論這些傳話是否真實,郝柏村深知輿論被左右,民意被扭曲,選舉和民主都將喪失公平與正義。

後來的一連串民進黨立法委員質詢「軍事會議」、「王建瑄辭職風波」似乎都反映無風不起浪。

浪頭其實是朝著郝柏村打來的,目的是要他自動下台。

八十中年中期以後,關係著郝柏村是否留任的年底中央民代選舉開始布局。與其同時的一股倒郝之風則全速開啟。

黨並不支持郝院長

七月上旬,郝柏村自忖年底選舉中,至少要有五十名支持他施政理念、敬業的立委當選,他才有繼續任閣揆的力量和必要,否則立法院動輒以議事杯葛,政務是極難推動的。

五十名執政黨立委,包括不分區立委,身為執政黨按理應不是問題。無奈流派的爭奪、府院的心結,早已埋下不可能的伏筆。

他多次與執政黨祕書長商討,顯然宋楚瑜也無法決定,他只執行層峰的意見。本應在不分區代表上即可做的決定,卻顯現不出支持現任閣揆的意向。

郝柏村和宋楚瑜就全國不分區黨內提名交換意見時,他發現,宋秘書長基本上先把提名名單給李總統核可,然後再來協調或交給七人提名小組。

因此過程中,李總統堅持排除陳癸淼、葛雨琴,郝院長堅持要保留,「宋楚瑜變成兩難」。

他也同時發現,在不分區代表提名中,支持李總統直選派的國代和立委優先考慮;而郝院長堅持功能性分配。最後郝柏村的意見只受到一些尊重。

立委選戰中,執政黨在地方上決意多數不辦初選;黨中央執意提名人選和開放競選的結果,地方派系和金牛群起。這些事實都表示黨中央無意留住郝柏村。

從「倒王」到「倒郝」

另一方面,藉「土地增值稅」,在地方散布「外省人部長搶本省人土地」的流言挑起省籍情緒。一位本省籍黨國大老嘆息:「這次政爭擴散到地方,十分危險。」王建瑄深知「倒王」風波最後可能演變為門倒郝」風波,乃自請辭職。

八十一年底,郝柏村與一些黨國大老和學者交換內閣總辭的意見。

十一月,郝柏村得到消息,下屆行政院長是連戰。

他請教憲法學者有關總辭問題後,去看孫運璿資政:「我感覺到恐怕不能再做行政院長了,」孫資政則勸他:「一定要忍耐。」

這期間,因提名作業和人選問題,府院之間關係又進入新的低潮。另一位本省籍大老觀察政局演變,分析著:

--明年二月,郝院長看來一定下;

--黨主席和總統應當分開;

--上次政爭在高層,這次擴及到基層;

他進一步說:「如果郝院長現在辭,那是下策:選一個時機宣布明年不做,是中策;能再繼續做下去,是上策。」

十一月十三日晚,包括王昭明祕書長、行政院顧問的聚會中,郝院長沈痛地說:「他們以鬥爭為主,我們以做事為主;這樣鬥下去,不會好、與其那時下台,不如現在交,現在還不是個爛攤子!」。

談話氣氛的凝重,正反映出郝柏村的心情!「我不能再做下去了!」

任閣揆如騎驢

同年秋天,回到美國教書的高希均教授傳真一份五十年前林語堂發表在「論語」半月刊上「有驢無人騎」一文給郝院長。

其中形容做行政院長如騎驢,當時孫科、汪精衛、于右任、戴季陶、蔡元培等人都不願騎;自行政院一席甚難坐穩,如一匹笨驢,在一驢背上的凶多吉少,一不慎,堪虞隕越。孫哲生騎了幾天如坐針氈,趕緊下驢背。汪先生為時局所迫,迫上驢背,初以為有何樂趣,後來鞭策不動,覺得騎驢之樂也不過爾爾,便也下來,請他人坐。」

郝柏村雖知「騎驢不易」,然而記在當天日記上的:「當時未敢輕率接,今後後未敢輕率留,目前未敢輕言辭。」正是矛盾心態的寫照。

不被信任、屢受打擊、傳統倫理、正直性格,在這場「進退兩難」的戰爭中,將軍決定退出,他曾感慨地說:「如果經國先生當總統,我一定可以為國家做很多事,沒有後顧之憂。」

十一月二十七日是郝院長決定總辭關鍵的一天。他二度請教胡佛教授,談到:第一,,我國的憲法是內閣制,應回歸憲法;第二,行政院長副署權就是同意權;第三,行政院向立法院負責,其任期自然與立委相同,不必憲法規定。二屆立委開議後,行政院應該總辭,彰顯內閣制精神。

「所以我決定總辭,以建立內閣制度。」郝柏村回憶當天談話要點。

準備選舉結東當日辭

八十一年選舉將近,他準備在十二月十九日選舉當天投票一過--五點零一分,就宣布辭職,表示自已無所戀棧,也不為選舉結果對他個人有利或不利而辭。

辭職聲明早已擬妥,但思忖應先向李總統報備一聲。投票前夕,他向李總統談到總辭,總統說「暫時不要提,等選後再說」。

選舉結果,黨內的集思會和主流派支持的金牛大敗;民進黨大勝。新國民黨連線和臨時決定參選的王建瑄、趙少康均獲選民高票支持。

此時,希望郝柏村不辭職的各界人士又在「勸進」,他事後回憶說:「我當時陷入兩難境地,為自己著想,絕不戀棧權位;但面對這個情況打我考慮的關鍵性問題是在行政院能不能做事?不能做事,光是為了政治鬥爭來……我就不願意。」然而各地來的支持鼓勵,又使他相當為難。

勸進之聲又出現

勸退人中,以長子龍斌為首,他認為「不要打這場沒有把握的仗。」

不少人認為他辭職就是「自動繳械」;更有人說「政績很好,憑什麼要下台?」

八十二年元月十二日,在中央黨部、中正紀念堂,都有支持郝揆連任的遊行,很多人去見郝院長,希望他不要辭。這時的民意調查也認為:郝柏村續任閣揆是最佳人選。

郝柏村自己則在想:你讓千萬人滿意重要,還是讓一個人滿意重要?

政務委員李模也勸退他「維持政治家風度,在歷史上留下好評」。郝院長對這種善意十分感佩,但是「問題是研究黨國的情形,一直到今天我心裡還是矛盾,」郝柏村卸職後追憶,仍有所惑。

大老孫運璿、謝東閔。俞國華、李國鼎等人都很關心總辭的事。他們交換意見中甚至決定由謝資政和孫資政去見李總統,表達意見。

後來李登輝總統拒見,事後還透過祕書長蔣彥士說「沒有求見這回事」,郝柏村對這件事深覺難過。

在這段進退兩難的期間,郝柏村反覆思考著國家制度問題:是否總統與黨主席應該是一個人?行政院長是對整體施政負責,還是對個人喜惡負責?

八十二年元月三十日,國民大會臨時會閉幕式上,民進黨員衝上台前,郝柏村振臂高呼「中華民國萬歲!消滅台獨!」當天中午,新聞局發布新聞,郝院長決定辭職。

為建立制度而辭

他的辭職立場在二月三日中常會中說得比較清楚:「二屆立委選舉後,依理內閣應否總辭乙事,本人的立場從修憲策畫小組到今天,都是一貫的,即應尊重立法院對閣揆的同意權而進行總辭。本人原擬在去年十二月十九日選舉投票截止後開票前即宣布此意向,惟在主席面報時,經諭以政局安定為重、不必宣布。

「然內閣應否於二屆立委選後總辭,就憲法及慣例而言,各方意見不一。本人認為此乃一重大憲政制度問題,非本人一人所能擅專,必須由執政黨作一政策決定。

「本人在行政院服務,一切均以國家利益及人民福祉為施政首要考慮,全無個人進退得失之心,相信應為國內外同胞所共知。

「二屆立委選舉後內閣總辭與本人是否續任行政院長,其意義並非全然相同。而月來政局不安,各界支持本人繼續在行政院之意見蜂擁而至,本人對海內外民意的支持,實難毫無回應,乃表示總辭後如蒙再度提名,自當從命留任行政院服務,此實乃感於社會厚愛之深,用以回報,並非個人戀棧權位之意。

「本人堅信,過去倆年八個月以來,雖然任務艱鉅,但在行政院同仁共同努力,黨國大老、工商企業勞工農民領袖支持,社會各界民眾愛護之下,以政府現有績效,實難以個人理由提出辭職。故今日表示不再續任行政院長,有違各界支持愛護盛意,深感遺憾。柏村至盼社會瞭解,此一決定並非蓄意逃避艱鉅。

「本人再重申,此次內閣總辭乃是憲政制度大事,而本人不再續任行政院長,有拂支持者盛意,亦非出於個人因素,敬請各位先進,全國同胞,共鑒並諒。」

這個「總辭案」在中常會中是個報告案,而非討論案。黨部的用意則是郝院長辭職已定,不需討論與表決,更怕節外生枝。

新閣揆人選

一位觀察政局的人,在當時主張:郝柏村應該辭職平息政革,留下盛名。事過境遷他回首又怪罪;郝柏村當時該爭的就要爭,就不會弄得如今大權一人掌握。後來政局的演變,被形容「如意料中,大權獨攬」。

郝柏村提出總辭後,新閣揆人選立即成為另一個注意焦點。不過大多數政壇人士早已聽聞和知悉新人選。

二月九日,李總統第一次在郝揆總辭後見他,李總統告訴郝院長:要提名連戰組閣。他並表示是先告訴郝柏村,還沒有告訴連戰。郝柏村心中則清楚:「這都像哄小孩一樣。」

二月十日,中常會通過連戰組閣。

二月十八日,徐立德、王述親去見郝院長,請郝院長對黨籍立委呼籲支持連戰。郝院長當時表示他支持連戰;但對他們提到新國民黨連線,郝院長說:「新連線又不是我領導的,你們應該自己同他們溝通。」

二月二十二日,郝院長呼籲黨籍立委一致投票支持連戰。這時立法院內民進黨有十七位委員不領票,目的是要降低半數的基數,護航連戰上壘。

二月二十六日,中常會通過內閣名單。有人發現省主席也在裡面,似乎是「夾帶」。因為省主席任命應在行政院長就職後單獨提名,經省議會通過任命。省主席如果單獨在中常會提名,「恐怕過不了關,會有爭議」,因為有人會抗議:「宋楚瑜沒有為去年底選舉失敗負責,反而高升。」

繼續為民主化奮鬥

二月二十五日,行政院記者聯誼會舉辦茶會歡送郝院長,他對新聞界說:「以前我做行政院長,是輕車簡從,今後我到各地去訪問,是輕車無從。但是我為了決策的制度化、民主化還是會繼續……。」

還是會繼續為民主化、制度化奮鬥的郝柏村,是因為他相信政治不能長久耍權術,要堂堂正正的做。

「很多人從政治鬥爭立場,說我太老實了;我感覺做一個政治人物,總是要坦蕩蕩的,不能搞權術,政者,正也。」郝柏村對政治感觸良深。

是與非,個人與群體,郝柏村的總辭真能建立制度和留下教訓嗎?

本文出自 1993 / 12 月號

第090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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