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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近代史的漏網之俞-俞大維傳作者的一封公開信

文 / 李元平    
1992-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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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近代史的漏網之俞-俞大維傳作者的一封公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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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長,我一直是這樣的稱呼您,已經稱呼了十四年。

您知道嗎!近來,您常發脾氣,和從前「遵循和平的原則,從來沒有發過脾氣,不交個性暴躁的朋友,也不聘用大吼大叫才能做好事情的人」的您,幾乎判若兩人。

我們這少數幾位和您相處、追隨了十幾、二十年的人,每當想到您性情的突然改變,一如您的夫人陳新午女士,妹妹俞大綵女士,在快要走到人生終點的時候,也是同樣情形,就不禁眼淚奪眶而出。

儘管兩、三個月前您沒來由的發過脾氣之後,還會握著侍從參謀羅順傳的手說:「對不起,我錯怪你啦!」,再不然,也會握著護士褚小虹的手說:「妳是我的好女兒,別難過;我老了,和從前老總統一樣;自己做錯了事,總是錯怪底下的人。」然而,您現在發過了脾氣,頂多是安安靜靜的坐在椅子上,什麼話也不說。

您兩年前就告訴過我:「我近來視力漸差,看書格外吃力;我這個讀書人要收攤了。」

這幾天,您不只是「收攤」,而是進一步交代:把書架上近萬冊的書,分門別類,綑紮打包。二十年前您就預立了中、英文的遺囑:「軍事方面的書,送給三軍大學,非軍事方面的書,送給台灣大學。」您一邊監督綑紮打包,還一邊自言自語:「我答應過的事,我必須照辦!」

部長,像您這樣讀了一輩子的書,晚年完全靠讀書過日子的人,如今雙目幾乎完全失明,不能看書,那麼,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您便失去了意義。雖然腦筋依然靈活,三餐飲食依然正常,但是您生活在黑暗中,和外界的最新資訊隔絕;發脾氣,與其說是對別人,不如說是對自己,尤其是對冥冥之中替您寫好人生劇本的那隻看不見的手。

您是第一位在愛因斯坦主編的數學雜誌發表論文的中國人;

傅斯年--您的妹夫,早在民國十二年就說:您是中國最有希望的讀書種子。

您讀書讀的極好,但一生的事業卻都在戰場上。

以上是您所自知,並且常常提起的。

另外我要告訴您幾件啼笑皆非的事:

我第一次寫專訪您的特稿,其中提到:「俞大維歷任兵工署長、交通部長、國防部長……,」有位高姓主編看了原稿,很生氣的對我說:「我從來就沒聽說俞大維當過交通部長;你要再查證,免得見了報,鬧笑話!」我解釋:「是俞先生親口告訴我的。」他仍然不信:「一定是你聽錯了!」

邵玉銘剛出任行政院新聞局局長,您好心好意請他到寓所,想告訴他:「瞭解全局,把握重點」的做事方法,便於今後推展政府發言人的工作;他顯然只知道您是當年調停國共內戰的「三人小組」成員之一,對您其他方面的來歷似乎一無所知。

他來了,所有的談話,盡是繞著「三人小組」、中美關係、中蘇關係打轉,其間還數度和您有所論辯。您批評他:「你對「三人小組」的事,不是很清楚。而我,所有老總統和馬歇爾的談話,我大多在場;是我在擔任連絡和翻譯。」但是他顯然很不服氣。

您於是把一本極重要的檔案隨手拿給他看,並翻開其中的一頁,說:「你看看,這裡面怎麼說?」他瞄了一眼,說:「這和我在別的檔案所看的不一樣。」無論怎麼說,他就是不服氣,總認為您接觸的檔案不如他多。

您甚至數度試固把談話重點移開,用您濃重的湖南鄉音,苦口婆心的告訴他:「我今天要把金鍼度與你……(註)。」他那裡知道您的苦心。

一場南轅北轍的談話,好不容易結束。我陪他步出您寓所的大門。這時天空正飄著細雨,半路上,他微微苦笑的問我:「俞老先生今天找我來是為了什麼?」我說:「他剛才所說:「瞭解全局,把握重點」,是他一生最得意的心法。他今天要告訴你這套心法,要把「金鍼度與你」……。」他卻冷冷丟下一句話:「俞先生講這些話,和我當新聞局長有什麼關係?」黑色轎車,穿巷而去,細雨繼繽飄著,我愣在現場。

民國七十七年間,我為了撰寫「八二三金門炮戰秘錄」,翻遍了七十一年國史館發行的所有史料,以及在這之前官方出版的各種炮戰方面的書;發現除了在胡璉所著「金門憶舊」中,有一小段提到您,此外,您根本就是官方出版的炮戰史料中不存在的人物。

您不被人知的事太多了,何止「八二三」炮戰而已?

兩年前,我開始要寫您的傳記,特地買了一套「民國百人傳」準備作參考;可是大失所望,因為您在「百人」之外,比列名的黃杰、顧祝同、楊森、張群、錢大鈞等人都不如。但是您是我國最崇隆的國光勳章五位得獎人之一,論功勳遠在上述諸人之上。

官方史料不給您一席之地倒也罷了,為什麼連民間出版的「百人傳」,您竟然也上不了榜?更妙的是:讀者文摘版的「中文百科大辭典」,有令弟俞大綱的名字,而您則無緣登錄。

您的名字正式出現出版品,僅有的一次,大約是十餘年前中華書局出版的「中華民國當代名人錄」。那也是在一次談話中,聽您漫不經心談起的。您說:「他們要寫我,並要我自己寫,但我一個字都不寫。」這便引起了我的好奇,特地跑到中央圖書館,翻閱名人錄中「俞大維」這一頁;果然只有不痛不癢的一、二十個字,比起其他名人少則一百餘字、多則二百餘字,更顯得「俞大維」在名人錄中,聊備一格而已。

據說,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的「中國當代名人錄」中,說您「對於中華民國軍隊的現代化,著有貢獻,並使她成為亞洲非共國家中最具效率的一支武裝力量。」話雖中肯,但是對於您的一生,這三言兩語,未免太空泛了。

或許正因為有關您的公開資料,是如此貧乏,你絕不相信有人能夠寫您的傳記。難怪八十一年元月四日下午,我將紅皮金字精裝本「俞大維傳」送到您手中的時候,您笑呵呵的說:「你這本書是迷湯,喝了,很舒服!」「你這本書,大對小錯!」「你這本書,是閉門造車!」部長,您的前兩句話,我不在意,但最後一句,我在意的很;儘管這是您笑得合不攏嘴、脫口而出的一句玩笑話,但是我仍覺得您老人家這個玩笑開的太大了。

部長,且聽我告訴您,我怎樣寫「俞大維傳」:

--十四年前,我第一次訪問您,從此便一步步建立有關您的資料。

--我擁有您的五十餘卷錄音帶,每卷平均長度是九十分鐘。

--來不及錄音的,我作筆記;共有五大本的筆記。

--我到台灣新生報資料室,影印了您民國三十七年到五十四年的剪報資料;這是各報資料室中,有關您的剪報資料較為完整的。

--追隨您二十餘年的羅順德將軍,同時也是我這十四年來的好朋友,他提供了我所有第一手的資料。

--在二百多萬字的資料堆中,我先寫下「整理資料的自我指導原則」,再寫「俞傳寫作自我指導原則」;光是以上兩則,寫寫改改、修修補補,就有幾千字。等到真正開始寫作的時候,第一次,一口氣寫了約六萬字;隔了約一年,再寫,但把第一次寫的刪除、修改了將近一半。每一章、每一節、每一篇,都有綱要,也都有草稿;綱要一改再改,草稿也是一修再修。丟棄的稿子,字紙簍裝不下,就丟了滿地。

--多少個深夜裡,我一個人在孤燈下,塗塗寫寫,好寂寞,唯一相伴的,便只有傳主--您。我必須(也已經)進入您的世界中,您到前線,我到前線;您在炮火下出生入死,我也跟著出生入死。您說:「仗打完了,當兵的,失業了;」我也是……;反正,從頭到尾,您怎麼做,我跟著怎麼做;您怎麼說,我跟著怎麼說。到了最後,我感覺您已附在我身上,藉著我的手,寫下您自己的故事。

部長,我寧可相信您所說的「閉門造車」,真的只是一句玩笑話,否則您不會說「大對小錯」這種價值評斷的話。所謂「大對小錯」,如換算分數,「九十五、六分」總有吧?以您一向的高標準,別說「九十五、六分」,即便想勉強及格都很難。

如今,「俞大維傳」出書了,儘管佳評如潮,您也給了高分,但是我內心依舊存在著許多疑惑:

您說:「我是國民黨的漏網之魚(俞)!」我看不只;您更是中國近代史的漏網之「俞」。

--六年前您九十大壽那一天,冠蓋雲集,有文有武,文的至少是現任、或曾任部長以上的人;武的,則必須是上將。您坐在輪椅上,他們一排、兩排,恭恭敬敬的站著和您合照了一張團體照。這種不可一世的畫面,向來都是一國領袖,或派閥龍頭,或教父,才得享有,您既然以上的身分都不是,那麼,您又憑什麼如此領袖群倫?

--即使蔣家的謫系子孫,也未必一年兩次到慈湖向父祖行禮;去了,也未必跪拜磕頭;更不可能感恩戴德,痛哭流涕。而您,只是蔣家的外戚(還不是唯一的),竟然一年到慈湖兩次;一次是蔣公冥誕,一次是蔣公忌日。每次去,必跪拜磕頭,必痛哭流涕;部長,您是為了什麼?

部長,我從一開始寫「俞大維傳」,就打定主意,預留給讀者更大的想像空間;而我,只是竭盡所能,忠實地寫您一生的故事。現在,不同的讀者,果然對您已有不同的看法。我給「遠見」所寫的這封公開信,標題雖然是「中國近代史的漏網之「俞」,畢竟也只是身為作者的我,個人的看法;您說呢!

註:「把金鍼度與你」,原句出自元、元遺山、論詩三首之一:

暈碧裁紅點綴勻,

一回拈出一回新;

鴛鴦繡了從教看,

莫把金鍼度與人。

作者的原意是:不要隨意把作詩的秘訣教給別人。胡適則認為「應把最後一句改為「且把金鍼度與人」;俞大維先生約邵玉銘見面,也是「要把金鍼度與你」。

本文出自 1992 / 03 月號

第069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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