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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通識教育革命者

文 / 毛亦齡    
1991-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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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通識教育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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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一九七七年哈佛大學建立「核心課程」,「如何培養具有通識視野的公民」成為各方人士議論的課題,哈佛這項突破性的改革被視為二次大戰後,通才教育跨出最勇敢的步伐。華盛頓郵報讚譽:「學術界終於拿出膽識設計一套良好教育的新模式。」至今哈佛的通識教育仍被公認為世界頂尖學府中,最具特色的一項教育革新。

核心課程改革成功的首要因素,是以「共同經驗」為基點,自觀念形成至全部推出,就學術與行政兩方面不斷溝通;尤其是在最優秀的哈佛教授群中,提出幾項基本而困惑的爭辯問題:

通識教育在人類、文化、國家間關係愈益緊密的時代中,意義為何?在資訊暴增的環境裡,要注重那些較長久性的智能訓練?面對多元化的學生素質與志趣,是否能建立一套達到教育理想的標準課程?大學課程設計是任由教授、學生自我發展較好?還是在一個共同特定目標下完成較妥?通識教育的組織架構應如何激發教授、學生的智慧火花?

在一九七三至一九八二年的改革過程中,哈佛鍥而不捨地省察每一作法是否合乎教育理想。

選修制度解放學風

哈佛新鮮人的「核心課程簡介手冊」,明示大學畢業前,一定要以四分之一的時間,修滿八門通識核心課程(依各主修系而異,由十門中選取八門),包括外國文化、道德理解、社會分析、歷史研究(兩門)文學與藝術(三門)及自然科學(二門)。

手冊內指明「哈佛既不承襲其他著名學府讀「巨著」的傳統,也不要求學生遍讀某些領域的現代知識,或啃完足量的書籍;核心課程的主旨是在瞬息萬變的時代中,教導大學生不可或缺的求知、思考、分析方法。」

哈佛如此獨到的通識見解,是源於近百年來美國教育界,在學術發展與政治考量的無數爭議過程中,所一貫努力的「課程改革」。

巨人校長艾利亞特(Charles William Eliot)自一八六九年上任後,主張哈佛學生應在開放自由學術環境中,充分發揮志趣潛能,首創「選修制度」,同時配合嚴格的入學辦法,讓一流學生徜徉在多重選擇的知識瀚海,革除哈佛往昔在傳統宗教學風下的統一呆板課程。

艾利亞特的努力,深深影響一八七0至一九一0年代的美國高等教育革新學風 --尊重學術自由與充分發揮個人潛能。

然而二十世紀初,哈佛教授卻感受學生「學養旦衰」,在艾利亞特卸職前一年(一九0八),哈佛成立委員會,主張廢除選修制度,以提升智育、德育。因此繼任的羅威爾校長(Abbot Lawrence Lowell)引介「主修制度」,要求學生在主修之外的三種學術領域修滿六門課。無疑地,羅威爾求取「自由與秩序的均衡發展」,導引哈佛邁入主選修時代。

一次世界大戰後,芝加哥大學、哥倫比亞大學挺身呼籲通識教育的重要,指出大學不只是為了求取專精知識或職業技能。

面對此一歷史衝擊,哈佛在一九四五年推出「自由社會的通才教育」計畫(General Education in a Free Society),保留羅威爾的主修制度及艾利亞特的信念,希望能教育出對自己終生負責的公民,包括思考邏輯、溝通技巧、判斷力、價值觀、固有歷史傳統文化及科學知識、方法;因此課程設計上注重西方文明與各學術領域的關聯性,讓課堂所學可應用於個人實際生活。

哈佛的努力是想證實,於多元化的社會,教育體系必須在和諧秩序中堅持教育理想。可惜七0年代越戰戰敗與水門事件,政府公信力大降,精神文明衰頹也波及哈佛校園,年輕學生濫用反叛權利,導致通才教育計畫全面瓦解,有的學生乾脆修一門喜劇課或如何踢足球,濫竿充數完成通才必修學分。個人自由過度膨脹再度迫使通才教育成為大拼盤,缺少一貫的教育理念而瀕臨危機。

羅斯福斯基的妙招

一九七二年波克(Derek Bok)校長指出通識教育改革迫在眉睫,可惜眾說紛云難達共識。一九七三年起,聘任曾力主大學教育課程全盤改革的經濟系羅斯福斯基教授(以下簡稱羅氏),為文理學院院長,主管課程規畫。

羅氏一上任,就努力搜集各方意見,經過四次討論,再親訪每位持異議的人士。並於一九七三年十月,發出一封長達二十二頁致教授函談大學教育,指出「哈佛教授應竭力維持名校追求卓越的傳統」,一語道破當時哈佛教授勤於研究而輕忽教學的弊病。

羅氏的妙招是在公開函中,提出一些儘量讓教授不以現況自滿的問題。包括哈佛面臨的窘境與壓力,刺激教授思考、回應。沒多久,幾百封信蜂擁而至,有的教授還密密麻麻打妥長達六頁建議寄回。顯然地,不少教授已注意到現存大學教育缺失,通識改革勢在必行。

緊接著,羅氏更以經濟觀點說明,哈佛學費昂貴,雖可一時提升學校名氣與學術水準,但重要的是必須永保哈佛卓越非凡,讓投資者不失經濟效益。

為了鼓舞士氣,羅氏告訴所有哈佛教授:「我的職務是和大家一起努力,共同關切我們的教育問題,我們慎重考慮的討論過程,遠比結果來得更重要。」

有鑒於自一九五二至一九七四年教授成長七倍,而學生修習課程卻減少二八%,羅氏認為修課自由度太高,反而降低學生的平均素質。因此課程改革一定要在教授充分討論下進行。

誠然,羅氏「自下而上」的民主作風,是通識教育改革成功的關鍵。

哈佛不像耶魯和普林斯頓大學,於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三年以「上令下達」作法推動;而是在一九七五年五月,由羅氏邀請教授、學生,組成七個工作組,分別負責核心課程、主修、教學改進、學生輔導、大學生活、入學政策及教育資源分配七項主題,廣泛討論,決定優先改進事項。核心課程工作小組由詹姆士,威爾遜擔任主席。

威爾遜一上任,停止漫無邊際的教育宗旨討論,改請每位委員寫下自認為理想大學教育應有的課程。同年以整個暑假遍訪校友、學生、教授、教育行政人員,進行密集討論。

威爾遜技巧式的一一提出各課程,看委員的同意度,很快地明瞭以前通才課程中規定必修自然、社會、人類學課程的作法必須廢除,不能全部任意選修,也不可太強調專業課程,但對任一新課程必須審視教育理想目標,並賦予彈性。

激辯出的課程

在言無不盡的討論中,威爾遜發現教授對通識課程的內涵雖有不同看法,卻一致同意應包括智能的思考與方法。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羅氏與威爾遜又再邀請教學優異、可教通識課程的資深教授參與討論。波克校長至此才由幕後支持走到幕前,對外公然辯護核心課程的理念與作法。 一九七七年元月,核心課程工作組建議在組織架構及彈性運作上求取平衡,因此建立常設委員會及八個小組委員會的雙層組織,即一位常設主任委員與八位常委,分別籌畫八個學術領域的課程。此外;對於報告中每一爭議,由支持與反對的教授相互公開激辯。

最後羅氏同意八學門中每一學門多開幾門課,讓不同性向學生有選擇彈性。

為了獲取共識,一九七八年元月,羅氏再邀八十多位同僚,評估通識課程,充分討論開那些課及其優先順序,之後整理長達三十五頁結論,寄給每一位哈佛教授;並同意在最後定案前將舉行兩次教授會議,充分聆聽各方意見。一九七八年三、四月間,哈佛校園處處都在討論通識課程。

教授最後決定以四年實驗時間再做多次修訂,羅氏也同意在一九八二年秋季正式推出執行前再評審一次。一九七八年五月,哈佛文理學院教授投票,以一百八十二票對六十五票,最後同意以通識核心課程取代原有的通才教育。

六項教育目標

目前哈佛共有一百二十門通識核心課程,由有名氣的資深教授、諾貝爾獎得主及教學優異的年輕教授共同講授,希望達到六項教育目標:

.明瞭、吸取與應用有關人類、社會下自然世界的知識方法;

.接觸他國文化,以更確切的親身經驗,體認處身現代世界的角色;

.審慎思考道德倫理在社會變遷中的明辨判斷;

.明瞭某專一領域的思考途徑、解析方法,培養好奇心與探索問題的能力;

.充實解決問題的基本分析知識、方法,以進一步獲取高深學問;

.具備各知識領域都需要的解析力與寫作技巧。

哈佛核心課程副主任伊利沙白.史旺(E. Swain)說:「核心課程的每一類學門均由六至八位教授組成的小組委員會,負責評鑑該組課程,共有五十多位教授在監督;此外每一系有一到三位教授參與核心課程工作,負責雙向溝通。

哈佛通識課程的最重要成功因素是自下而上的行政運作,教授有充分的自主權,因此他們對於課程改革也樂意投入;尤其是許多教授都曾被邀參加討論。當然羅氏的領導也功不可沒。

由學生評審課程

別出心裁的通識教學法,實令學生耳目一新。講授「中國古代藝術與宗教」的藝術系副教授巫鴻,上課有時吟誦某段詩詞或戲劇樂曲,甚至以幻燈影片,讓學生明瞭中國某一朝代的社會、思想與歷史,因此學生人數由原來的六十三人迅速增至三百人以上。

為了提升通識教學水準,任課老師、助教與核心課程行政人員每年均有正式與非正式集會討論。學期結束前的最後一堂課,由學生詳細評審,並整理成冊(CUE Guide),公之於眾。

學校另有丹佛氏教學中心,指導教學改進;寫作中心與學習輔導會協助學生。

一九八九年核心課程十年評鑑,仍有人抨擊這些作法,並不完全合乎通識教育目標,其中批評最多的是科學教育。新英格蘭學校與大學會認為:「核心課程缺少數學教、育。」應用科學院院長保羅.馬丁強調:「在跨向二十一世紀時,我們深知未來公民須明瞭科學的程度,遠超過現今核心課程的規定。」

哈佛社會生物學家威爾遜教授(E.O. Wilson)批評說:「許多科學家只會做尖端研究,很少考慮如何把科學有趣地介紹給非主修科學的學生。」

面對這些缺失,哈佛去年決議修改通識中科學課程,以符合時代需要。

另外,前任美國教育秘書班納德(W. Bennett)在哈佛三百五十週年慶祝會上,直率批評哈佛通識教育忽略西方歷史和傳統文化,他提醒哈佛不要注重瞭解異國文化而忘卻本國文化。波克校長以「問錯問題」反擊,他強調:「對哈佛的批評要看是用什麼標準來衡量,哈佛所做所為是針對自身需要,既不是為其他學校作模範,也不是為全國設計藍圖,如果只學西方文化是無法適應未來的科技文明,更缺少國際現野以因應挑戰。」

哈佛教授也不贊成班納德的看法,核心課程主任蘇珊.路易斯(Susan Lewis)堅定地說:「哈佛就是不想只教那幾本重要的書,強調教學生如何明察、思考、分析。」政治系教授多明貴茲(J.I. Dominguez)打個比方說:「核心課就像是「情人節卡」,送給你最關心的人,哈佛教授為此已付出極大心力、時間,留意學生學習情形。」

掀起教育省思

哈佛通識教育的其他缺失包括:一、新的通識課程至少需一到二年規畫,且難找合適教授勝任;二、一般教授仍擅教主修課甚於通識課;三、學生人數多的通識課,師生抱怨較多。儘管如此,哈佛人文社會學教授對教通識仍興致勃勃,人類學張光直教授認為教通識課有助於他貫穿不同知識領域。

學生對通識教育的看法不一,多數學生不喜歡任何「必修課」;但較理智的學生卻認為,這些通識課程有助於他們畢業後和其他專家相互溝通,甚至拓廣個人視野,明瞭個人在社會中可發揮多方面的貢獻。

哈佛通識教育改革掀起美國知識分子的省思:教育的理想是什麼?如何順利進行重大教育改革?憑著教授的熱忱,哈佛已踏出成功步伐。

本文出自 1991 / 08 月號

第062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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