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Meta、Google與三星等國際大廠接連發力,智慧眼鏡正掀起全球穿戴市場的新一波熱潮。面對國際巨頭夾擊,台灣科技業者展現出清晰的差異化定位:宏達電以輕量配戴與用戶隱私承諾搶攻歐美市場、宏碁以雙軌產品策略緊扣既有PC生態圈、佐臻則以NPI產線切入白牌參考設計,在穿戴AI賽道上走出三條截然不同的成長路徑。
2026年下半年,圍繞在人類鼻樑上的AI眼鏡爭奪戰,已由概念驗證正式轉向實體產品的正面交鋒。在這場由國際巨頭主導的賽局中,台灣廠商的身影並未缺席,而且切入點多元,試圖在產品調校、跨裝置整合與供應鏈模組中尋求利基。
9月3日,宏達電(HTC)宣布旗下AI智慧眼鏡「Vive Eagle」同步進入德、英、法、美等歐美主力市場,主打可全天候佩戴以及用戶隱私。
將時間倒退回今年6月的台北國際電腦展(Computex),PC大廠宏碁(Acer)睽違近八年重返XR領域,推出兩款產品,將眼鏡定位為串聯PC運算核心與掌機娛樂的延伸裝置;深耕AR領域逾十年的佐臻(Jorjin),則攜手高通與應用材料,將眼動追蹤技術整合進鼻墊,並自建NPI(新產品導入)產線,切入白牌參考設計。
三家廠商憑藉截然不同的切入點,在巨頭環伺的夾縫中突圍。
HTC進軍歐美市場,主打輕量時尚單品
「過去我們做VR,目的是要跟外界隔絕、創造沉浸式體驗;但AI眼鏡的重點是AI與日常生活的自然互動,定位是全天候佩戴的AI隨身助理。」接受《遠見》專訪時,HTC副總裁黃昭穎如此解釋AI眼鏡的定位差異。
他分析,人類的影音輸入與輸出皆集中於臉部,且大眾本就具備龐大的佩戴習慣,讓眼鏡極具潛力接棒智慧型手機與手錶,成為下一個隨身載體。
這項定位轉型,也帶動HTC內部業務重心的挪移。黃昭穎透露,目前在HTC的營收結構中,包含AI眼鏡在內的XR業務比重,已經超越智慧型手機。
去年8月,HTC首款AI智慧眼鏡Vive Eagle於台灣問世,隨後插旗港、日、星;今年9月更進一步揮軍德、英、法、美等歐美主力市場,迎戰第四季消費旺季。
為了落實「全天候隨身助理」的定位,Vive Eagle在硬體上做出取捨,搭載高通Snapdragon AR1 Gen 1晶片,捨棄尚未成熟的顯示螢幕,將重量壓在49克內。

黃昭穎分享,兩年前開發原型機時,曾為了續航加大電池,卻導致重心不均,「戴上去太重,而且它的平衡不是這麼好。」
團隊為此向傳統眼鏡業取經,細部調校前後配重與鼻樑壓力;並將過去開發VR頭盔的散熱經驗移植至眼鏡,解決充電發熱問題。
此外,針對配戴者走動、轉頭帶來的劇烈畫面晃動,HTC透過自研演算法在終端進行動態防手震修正,克服了科技廠容易忽略的人體工學痛點。
在系統架構上,HTC也借重先前製造手機的軟硬整合能力。
「很多AI眼鏡連問個天氣都要上雲端,徒增延遲,」黃昭穎解釋,VIVE Eagle採取邊緣與雲端混合協同:輕量感知由眼鏡處理,本地日常服務如行事曆、音樂交給手機,唯有深度提問才上雲端。
這套機制提升反應速度,也讓眼鏡降低運算負擔。根據HTC公布的數字,VIVE Eagle具備超過36小時待機、3小時通話的續航力。
不過,此時的智慧眼鏡市場,正處於先行巨頭築起品牌高牆、各路低價後進者在後發動價格戰的激烈夾擊。HTC如何突圍?
首先,面對市場上的低價競爭,黃昭穎分享,他走訪中國市場時發現,許多低價AI眼鏡在通路的退貨率超過50%,核心問題往往出在跨裝置連線的穩定度。
「市面上有上千款手機型號,藍牙晶片與通訊協定各不相同,若只針對少數新款旗艦機測試,連線就容易頻繁中斷。」HTC投入工程團隊測試不同機型,希望確保連線品質。
至於歐美消費者極度在乎的隱私,黃昭穎表示,這正是HTC與Meta等巨頭的差異。
「Meta把資料拿來打廣告,它也明講,我從你這邊收集的資料會拿來訓練AI模型,這兩件事情我們是絕對不會做。」黃昭穎強調,HTC硬體設有實體雙向防遮蔽LED錄影指示燈,也取得資料保護認證,不會將用戶影像用來變現。
在通路布局上,HTC採取專業眼鏡行與電信商雙軌並行的策略,包含台灣、日本到即將進軍的歐美市場,皆已布建完整的合作網絡。對電信商來說,AI眼鏡正成為取代iPhone折價、用來吸引用戶綁約留客的好工具。
隨著軟硬體生態逐漸成形,黃昭穎表示,HTC下一代大改款的智慧眼鏡,已著手規劃於2027年上半年正式亮相。

宏碁睽違七年重返XR,以智慧眼鏡連結生態系
相較於HTC以自有品牌直面國際消費市場,另一家台灣科技大廠宏碁,起手式則主打將智慧眼鏡與既有的軟硬體生態系深度綁定。
宏碁在今年Computex一次端出兩款智慧眼鏡,一款是具備顯示螢幕的AR眼鏡GR0(定價499.99美元),另一款則是目前主流、無顯示的AI眼鏡GI0(定價299.99美元)。這是這家PC大廠自2019年OJO 500頭盔後,睽違多時重返XR戰場。
宏碁顯示器產品管理資深經理王志銘指出,七年前的經驗讓宏碁累積了客戶體驗與顯示調校數據,也發現AI正在改變人機互動模式,促使宏碁這次決定從「沉浸式體驗裝置」擴展,使智慧眼鏡成為「隨身智慧助手與個人運算入口」。
「我們的策略不是單純推出一副眼鏡,而是差異化架構於生態系整合能力,透過使用情境設計以及與AI應用的深度結合,讓眼鏡成為宏碁生態系中的重要延伸裝置。」王志銘說。
這個生態系包括扮演AI運算與生產力核心的個人電腦,以及隨身娛樂中心的掌機,而AR眼鏡則負責沉浸式顯示與延伸的工作空間,AI眼鏡則是最貼近使用者的助理介面。

AI眼鏡串接Google Gemini,支援即時會議錄音紀錄、即時翻譯,以及AI語音與影像辨識。另一方面,當使用者佩戴宏碁AR眼鏡時,透過Acer SpatialLabs 3D Hub獨家技術,可將既有2D內容即時轉換為3D畫面,在看電影與玩遊戲時提高沉浸式體驗。
面對Google、三星今年秋天就要推出的Gemini原生眼鏡,宏碁認為,隨著大廠推出新產品,有望帶動智慧眼鏡市場更加成熟。
佐臻加入白牌平台,年底拼NPI產線
除了以品牌與生態系整合加入戰局,台廠在智慧眼鏡競逐中,也有其他的角色。
AR技術廠商佐臻今年6月推出一款智慧眼鏡,具備近眼顯示、眼動追蹤功能,內部代號稱為S9。這副還未有正式產品名稱的眼鏡,已獲得高通、應用材料(Applied Materials)兩家國際大廠共同背書,成為切入智慧眼鏡賽道的關鍵產品。
這副眼鏡,正是高通在6月AWE展覽上主導發表的白牌智慧眼鏡模組參考設計「Snapdragon START」代表產品之一。
高通負責將五顆晶片模組化;應用材料提供關鍵的光學零件,即可以全彩顯示的光波導;擔任Scaling Partner的佐臻負責整合組裝,包括光機引擎、光波導、晶片與鏡框等,讓最終產品重量壓在50克以內,以符合佩戴舒適度。
佐臻董事長梁文隆接受《遠見》專訪時笑說,佐臻過去是以無線模組、硬體供應起家,近年往設計與軟體應用整合發展,但這是第一次,佐臻和國際巨頭共同並列在一份發表名單中。
「AI有算力,可是AI沒有感知能力,」梁文隆說,眼鏡是最靠近人眼的介面,透過眼動追蹤技術,AI得以感知注視的方向,判斷行動以更無縫地提供服務。這也是為何佐臻堅持往近眼顯示與眼動追蹤技術發展。
「為什麼要眼動追蹤?我們『看到』就進去了。」梁文隆解釋,從與鴻海合作的HJ1,到下一代J9,以及最新推出的S9,佐臻將「比芝麻大一點的相機加演算法」放入鼻墊,以精準判讀使用者注視方向、無需再逐一下指令。「人機互動要Multi-modal(多模態),語音、手勢、眼球追蹤、頭部追蹤統統都要。」

而當前的切入賽道,除了和各大消費性電子品牌合作,佐臻也正朝向提供「白牌智慧眼鏡參考設計」解決方案,協助傳統眼鏡商提供更多符合時下審美的流行設計,以及依據臉型、眼距調整的個人化產品,「我們希望以後你去傳統眼鏡行配眼鏡,配到的是智慧眼鏡。」
「佐臻就是AR眼鏡的中央廚房。」梁文隆道出他的願景,「你要做眼鏡的關鍵零組件都在我這裡,我就給你一個turn-key solution(統包解決方案)。」
不過,資本額新台幣4.5億元的佐臻,過去多只做少量樣品,如今正緊鑼密鼓建置自有的NPI(新產品導入)產線,預計年底完工,目標月產能達數千台。
梁文隆透露,目前已通過一、兩家客戶認證、少量出貨,接下來的關卡會是確保良率與產能,以及進一步穩定量產。他也不諱言,接下來正是佐臻的關鍵轉型年度,若一切順利,他計劃最快明年推動公司上市。
另一方面,佐臻目前的客戶也包括部分AI新創。過去開案、從頭設計一副智慧眼鏡要價100萬美元起跳,現在佐臻將樣品機與SDK打包,價格也壓低至約6000美元,讓AI公司可直接用於空間運算的訓練,佐臻也可藉此累積更多落地場景。

隨著硬體逐漸模組化,智慧眼鏡的開發門檻大幅降低,市場焦點已從追逐規格,轉向確立使用情境。誠如王志銘所言,若缺乏讓人反覆使用的需求,先進的穿戴設備,最終也難逃淪為抽屜裡的高級玩具。
除了情境,人體工學也是重要考驗。消費者不會單純為了「內建AI」,忍受一副發燙、沉重或頻繁斷線的眼鏡。從HTC對配重與防手震的斤斤計較,到佐臻試圖以眼動追蹤克服語音互動的尷尬,台廠正試圖提升真實的感知體驗。
在這場剛拉開序幕的穿戴AI競逐中,模組化弭平製造門檻,卻也提升體驗的競爭上線。台廠能否站穩腳步,考驗的已非製造速度,而是如何憑藉軟硬體整合,真正將AI轉譯為使用者離不開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