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照顧殺人到斷食善終!死亡是個人權利,還是國家迴避照顧的出口?

周彥妤
user

周彥妤

2026-09-01

瀏覽數

公共照護長期不足,承擔後果的卻是被照顧者的生命。僅為情境配圖,取自Shutterstock
公共照護長期不足,承擔後果的卻是被照顧者的生命。僅為情境配圖,取自Shutterstock

喜歡這篇文章嗎 ?

登入 後立即收藏 !
00:00
00:00

從照顧殺人到斷食善終,都指向一種值得警覺的思維:社會在判斷哪些生命有價值。國家未能妥善分擔照顧責任,壓力落在個人與家庭,照顧者與被照顧者便陷入「你死我活」。一個人無法開口時,誰替他決定死亡?在照顧稀缺的超高齡社會,死亡若被當成個人權利,國家是否更容易迴避分擔照顧的責任?

台灣障礙研究學會日前舉辦「誰值得活?從照顧殺人到善終爭議中的障礙者生命權」論壇,自立生活人權陣線台北市代表劉哲彰在會中談起母親罹患憂鬱症時,曾想過自殺的經歷,也想過把他一起帶走。劉哲彰轉述,母親的理由是,如果不把兒子帶走,以後可能就沒有人照顧他。

今年66歲的劉哲彰,出生7個月後因感染小兒麻痺成為重度障礙者。42歲時,他想搬出去獨立生活,房東擔心他在屋內出事、房子成為凶宅,不願出租。社工後來建議他入住機構,這一住就是5年。離開機構後,他又花了近1年才找到住處;至今,他已在社區自立生活18年。

自立生活人權陣線台北市代表劉哲彰(左)。台灣障礙研究學會提供

自立生活人權陣線台北市代表劉哲彰(左)。台灣障礙研究學會提供

這場論壇邀請醫師、學者與障礙者對話,從家庭照顧者殺人獲特赦,以及近來受到關注的「斷食善終」出發,討論照顧殺人、病人自主與障礙者生命權。

照顧殺人案獲特赦,照護責任仍留在家庭

2023年,八旬婦人林劉龍子照顧腦性麻痺、癱瘓在床的兒子逾50年,她確診新冠肺炎後身心急遽惡化,無力再照顧,摀住兒子口鼻致死。法院依殺人罪判刑2年6月,承審法官建請特赦。總統賴清德今年2月以「免刑不免罪」方式批示特赦,認定本案是長期照顧重擔下的悲劇,情堪憫恕。

陽明交大公衛所教授兼所長楊秀儀說,這個案子讓大家都感到心痛,法官判刑後隨即建請特赦,總統也特赦了,社會好像覺得做到這樣就夠,「遠遠的不夠」。

台灣障礙研究學會理事長、東吳大會社會學系教授周怡君。周彥妤攝

台灣障礙研究學會理事長、東吳大會社會學系教授周怡君。周彥妤攝

台灣障礙研究學會理事長、東吳大會社會學系教授周怡君認為,法官替殺人的照顧者求情,總統再予以特赦,可能讓社會接收到「殺掉障礙者是沒有關係」的暗示。她也反問,若一個人需要24小時照顧支持,為何由單一家庭負責?公共照護長期不足,承擔後果的卻是被照顧者的生命。

楊秀儀以「照護稀缺」說明這類案件的背景。台灣進入超高齡社會,少子化遇上高齡,需要照顧的人愈來愈多,能提供照顧的人愈來愈少,「零家庭照顧者」也愈來愈多。

照護落回家庭,「我們一面歌頌家庭責任,一方面又沒有給支持,所以照護就在孤立中變形。」楊秀儀認為,個人自主要有人際支持與社會後盾才有意義,社會有義務分擔照顧,否則死亡自主談到最後,可能會變成「病人有死的道德義務」。

楊秀儀說,「在一個不由自主的社會裡面談死亡自主,是非常危險的」,生命權不被尊重的時候講個人自主,只是把無盡的照護難題推給最弱勢的人。

陽明交大公衛所教授兼所長楊秀儀。周彥妤攝

陽明交大公衛所教授兼所長楊秀儀。周彥妤攝

自立生活人權陣線台北市代表劉哲彰是重度障礙者,他從自己的生命經驗談起。走在路上,曾有人對他說:「你上輩子一定做了什麼,這輩子才這麼辛苦,要多唸佛經。」到學校演講,講完自己的故事,聽眾會問他「怎麼度過那段黑暗的日子」;他當場的反應是,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說,一般人先假定障礙者的生命缺乏照顧、必然辛苦,注定是一場悲劇;勵志故事之所以勵志,靠的也是這套想像,最極端的版本是認定「死了比身心障礙好」。「為什麼我的生命,常常可以是別人消費的東西?」

劉哲彰認為,這套想像已經寫進法規。《病人自主權利法》除了末期病人,衛福部另外公告幾類疾病可預立不接受維生治療,判定條件出現「中度或以上身心障礙」與「需依靠他人操作輪椅」。

他質疑,這些狀態並非末期病程,正是許多障礙者長期的生活樣態,一個重度障礙者不能操作輪椅,跟他要不要維生醫療有什麼關係?

「誰值得活,現在是由國家和社會在判斷。」他直言,把這種狀態直接和「痛苦難以忍受」連在一起,等於用身體功能衡量生命品質,也等於在說這樣的生活「不值得」。

斷食善終引議論,誰保障不能開口者的自主?

近年,「斷食善終」引發討論。台灣安寧緩和醫學學會理事、醫師謝宛婷質疑,這個名稱凸顯「善終」,容易讓人把斷食與善終直接連在一起,連部分醫療工作者也可能以為,斷食就能達到善終。她直言,這項作法的核心「就只有死亡」。

在忙碌節奏中,如何用一杯咖啡的時間為大腦與日常烤出好滋味?

她說,目前民間倡議的作法缺少正式親自診療與決策程序,當事人在過程中的受苦未獲充分處理,清醒程度、意思能力與本人意願也未被持續確認。死亡決定不能只在一開始確認一次;直到死亡以前,當事人都應保有改變決定、重新進食飲水的機會。

台灣安寧緩和醫學學會理事、醫師謝宛婷。周彥妤攝

台灣安寧緩和醫學學會理事、醫師謝宛婷。周彥妤攝

謝宛婷也提醒,「斷食善終」不能與「安寧緩和照護」,或不予、撤除維生醫療,混為一談。安寧緩和照護並非為了加速死亡,而是積極處理疼痛、呼吸困難等生理症狀,也回應病人的心理、社會與靈性需求,讓人在疾病與生命末期仍能「儘可能活得好又長」。

部分末期病人因身體已無法吸收,人工營養反而會增加痛苦;在這種情況下停止人工營養與水分,和一個仍能進食的人主動停止飲食飲水、藉此走向死亡,在醫療與倫理上是兩回事。

她說,「善終是講究死亡的品質而非速度」;若目的在於控制死亡的方式與時間,便會進入協助死亡與安樂死的倫理範疇。

周怡君從障礙研究角度指出,照顧者殺人與斷食善終看似不同,背後都牽涉社會如何判斷生命價值。「健全主義」以身體功能、心智能力、獨立與生產力作為標準,偏離標準的人,容易被視為依賴、缺損,甚至是家庭負擔。

她說,社會談到照顧者殺人,常著重照顧太辛苦、家屬撐不下去,卻較少追問24小時的照顧責任為何落在單一家庭,公共照顧體系的缺口為何最後由被照顧者的生命承擔。

同樣的問題也存在於死亡自主。若重度障礙者只能讓家人繼續照顧自己,或選擇死亡,這項選擇已受到照顧條件限制。當本人沒有預立醫療決定,也缺乏可確認的意願,改由家屬或醫療人員決定,最難自行發聲的人,反而得到最少保障。

她強調,障礙研究並不否定病人自主,而是要把死亡選擇放回實際生活條件中檢視。生命權還需要個人協助、社區醫療、經濟安全、支持決策與無障礙環境。

周怡君強調,障礙者與照顧者不該被制度弄到「你死我活」的局面。她呼籲,我們的訴求應是「資源到位」之後,才來討論死亡的權利,同時也必須正視照顧負擔的問題。

72% 領先者已開啟【職場雷達】 立即開通!解鎖專屬服務 立即開啟
昌益事業群|打造新時代、新世代、新夢想的開端
數位專題

昌益事業群|打造新時代、新世代、新夢想的開端

從新竹到東京, 一間建商的國際進化論。日本令人嚮往的,不只是風景,而是對生活品質近乎執著的追求。昌益事業群歷經八年深耕東京港區,在全球競爭最激烈的建築市場中累積跨境實戰經驗。如今,將國際視野與城市

請往下繼續閱讀

登入網站會員

享受更多個人化的會員服務